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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知君几世到人间

共 26 章

“皇兄,可还记得梵若手中这尺斑驳丝绦?”终南山上一抹七彩霓虹散播下的淡青烟水之中,祎陀淡淡的伸手解脱开手腕上一尺素白鲛绡丝绦,轻轻的在手中执手抖落开来……丝绦上一朵逝水青莲,青莲旁,一首无题七律:问君能有几多愁,一江汉水向东流,前世三千回首恋,换来今生一擦肩。渺渺沧海化桑田,知君几世到人间,怜君仙姝落凡尘,千载却只如初见。……他第一次在眼前这个妖媚少年腕上看见这尺素白丝绦时,已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他本是圣莲皇族之后,天界护法正神,忉利天宫之中御旨钦封的首任圣莲大祭司,但是却终因一心贪恋皇权,杀孽深重而几度沉沦人世,惨受骨肉相残,血染凡尘的挚爱别离之苦,他与身为天界护法正神却不幸一念之间身堕魔界,历尽无间苦孽的孔雀明王一样,真心不知道上天让他如此受苦,究竟是为了爱他还是恨他?其实,同样身为天界护法正神的湿华之子鸢尾祎陀心中又何曾不是?传说,幽昙花惊鸿花开,刹那永恒,但是,他却从来不知,曾经,人间大地,三千红尘,幽昙花从此,却只为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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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孽海无边

翌日,午时三刻,愁云惨淡,罡风瑟瑟,华光隐隐,亘古寂寞的水莲王城圣轮祭台上,一身圣莲祭司打扮的逝雪青莲在祭台上如传说中的世外仙姝一般,心如沉水,波澜不惊的横躺在祭台上他昔日里对天界众神虔心信仰跪拜的五方圣轮上面,他痴痴的躺在圣轮上面凝眸仰望着遥远的天空上那遮天蔽日的万里愁云,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冲动之下仰身躺倒在身体下这一方天人之间一脉相通的圣轮祭台上面,他知道这是对天界神祗的大不敬,是对三十三天漫天神佛的恣意亵渎,上天必将对他如此的不敬亵渎降下天罚严惩,也许是将他身体以三昧真火化灭之后,灵魂加持封印,从此后一缕孤魂,无所归依,四处飘荡,也许是将他身体脱胎换骨,点化成仙体真身,然后,将他送去天地间任一仙山古洞铁锁加身的封印囚禁起来,生不如死,永无出头之日。他们可能还会将他送到一座深山古刹的九重宝塔里面,身体枷上刑具,塔外贴上封条,一样的生不如死,永无出头之日,最仁慈的惩戒莫过于将他安置在人间大地上任意一间废弃的神祠宫殿里面,绑缚在一张鲛绡锦帐的香樟玉榻上面,然后施法让他永远沉睡。

不过也许,因为他现在还是一介凡体,他们会依照人间的规矩惩戒他,可能会斩断他的四肢,装进罐中,父皇他曾经如此惩罚过一个私下里与禁宫侍卫淫奸的宫妃,他没有阻止,只是悄悄的瞒着父皇结果了她的性命。他们也可能会毁去他的容颜和六识,让他生不如死,父皇他曾不止一次的对冒犯他的下人刺毁双目,灼烧双耳,割断鼻梁,取下舌头,或者是脸上刺字破相,他都没有阻止,他们更可能对他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将他送到三十三天的天牢禁地里面,挑断他四肢上的青筋,割断他的舌头,在他脸上黥字,然后,却每日里锦衣玉食,殷勤服侍。

但是,那又有何不可?那是他的报应,身为圣莲祭司却心机重重,杀孽深重,凡心不死,六根不净的天罚报应,亘古至今,像他这样灵台深陷,沉沦迷障,自甘堕落的首任圣莲大祭司,漫天神佛只怕还没有见过,本该心无旁骛,虔心信仰,却心存五蕴,肆意作践,本该心如沉水,六根清净,却沉迷色欲,心有千结,本该一心奉神,忘却自我,却一己私欲,欺天枉上,本该随缘度日,超凡脱俗,却贪恋红尘,无端作孽。他不是断绝不了七情六欲,也不是斩断不了情丝尘缘,更不是弃不下皇权,放不下怨衍,而是从来就没想断绝,没想舍弃,没想放下,因此今生他已无法回头,无法靠岸,他此生注定是要在情天孽海中迷失罔惑的永世沉沦漂泊于三途六道的生死轮回中了,他已断了自己的退路,虽说是孽海无边,回头是岸,但是,那始终要先放下自己才行,他知道上天其实已经给过他很多次机会,让他能够一念之间悬崖勒马,大彻大悟,他们并没有抛弃他,并没有放弃任何一个可以挽救他免堕沉沦迷障的机会,上天将幽昙璎珞送至他的身边,本来就是为了要点化他迷途知返,脱离孽海的,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再也来不及了……

……

那几乎是一天里发生的事情,天牢囹圄里面,曼陀罗华饮鸩赐死,少阳东宫,太子妃荼蘼怀胎自尽,凤藻圣殿,圣莲皇后三丈白绫,溘然仙逝,待到逝雪青莲听到内监急报跌跌撞撞的迎头扑倒在母后余温尚存的温暖怀抱中时,他双眸中倒影着的,却是母后临终前咬破食指,滴血含泪匆匆而就的一封三尺血书……

曼陀罗华他,竟是与青莲一母所出的同胞兄弟,在青莲他幼年未及两岁时,母后她在凤藻宫中诞下次子曼陀罗华,但是因为曼陀罗华是难产出生,累得母后她痛苦非常,九死一生,幸亏宫中御医危机之中以利刃破开母后身下一寸皮囊,才让孩子顺利降生,但是母后她也因此真元外泄,容颜受损。母后她侥幸逃过死劫之后,因为忿恨自己因真元外泄,折损容颜而日渐被父皇冷落,而将一腔怨衍全都撒在尚在襁褓之中的曼陀罗华身上,不但经常让他忍饥挨渴,缺衣少食,更是日夜摔打折磨,凤藻宫中的宫人因为不忍心看到小皇子如此遭受虐待,因此上悄悄的将此事禀告给了当今圣上。

父皇他当年听了宫人奏禀之后,勃然大怒,盛怒之下将孩子从凤藻宫中移出,托付给当时正被宠幸的渝妃娘娘抚养,渝妃娘娘因为自己体弱不能生养,因此上对曼陀罗华视若己出,尽心抚养。

后来母后他在华阳宫中看到曼陀罗华在渝妃的精心呵护下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俊美少年,心生后悔,想要母子相认,渝妃娘娘因为舍不得曼陀罗华离开自己,回到生母身边,随即三番五次向皇上谗言,父皇因此而更加冷落母后……

母后因此而怀恨在心,借十六宫女弑君而网罗罪证,诬陷渝妃云妃两位本已失宠多年的嫔妃娘娘,最终,两位娘娘被父皇赐死,而且父皇指明要青莲亲手行刑。

青莲自是知道渝妃云妃两位娘娘被鸩毒赐死是母后她因为嫉妒而一手所造,也知道当日助曼陀罗华他私逃出宫的罪责里面亦有母后一份,虽然心中忿恨,但是毕竟是自己的生身嫡母,青莲顾念亲缘孝道,自是不能将自己生身之母依律定罪,但是从此以后就派人将凤藻宫四外宫门重重围禁起来,不许母后她私自出宫,也不许凤藻宫中的宫婢侍女私下里向母后她传递任何朝政消息,违者当场杖毙,以至于皇后她一直未有机会让青莲他得知自己与曼陀罗华竟是一母所出的身世真相,及至私下里听到宫人传说今日被挑断青筋,囚禁天牢的武德王曼陀罗华已经被青莲饮鸩赐死,心中万念俱灰,匆匆留下一封血书之后以三丈白绫自尽身亡。

原来父皇他要曼陀罗华陪葬皇陵就是在有意惩罚报复自己,让他亲手赐死曼陀罗华,犯下骨肉相残的恶孽,得到逼母自尽,众叛亲离的天罚报应。

他早该想到的,他早该想到的,身为圣莲皇族,一身血肉凡胎驾崩薨毙之后,自有天界神使以三昧真火尽皆化灭,何来陪葬皇陵之说,所有圣莲皇族的陵寝里面其实全都是空的,就连父皇他,当日也是青莲在圣轮祭台上亲眼见天界神使以一把三昧真火渺渺化灭为一缕清风四散,……陪葬皇陵,……陪葬皇陵,……如此狠毒伎俩,亏父皇他想得出来,亏父皇他想得出来……

……

愁云惨淡,阴霾千里的五方圣轮祭台上面,青莲的眼中悄然的流落下一滴悔恨交加却已经是悔之不及,恨之不已的潸然清泪,……他们为什么不管管他呢?三十三天的漫天神佛,忉利天宫的千万神祗,天界三千诸佛,地界五方神圣,还有灵鹞山上的善逝大人,他如今早已证道,与天界三千诸佛一般被世人尊称为五方佛主,治世天尊,他本来是可以阻止他的,只是,是不是真的天意难违?上天给了他八万四千年的漫长人间阳寿,但是却又一天之内夺走了能够支撑他延续如此漫长人间阳寿的一切红尘希望,将他孤身一人狠心抛弃在漫漫无边的岁月流逝之中,生无人怜,死无人葬,生不言欢,死不言苦。

是父皇害了他,他不该当这个太子,不该当圣莲祭司,他只是被天界众神抛弃在人间大地上的天地间一捻灵气,他生来就是神的苦役和奴隶,他们给了他一个凡人的身躯和灵魂,却要他遵守天庭里的天规天条,他们让他托生成圣莲皇族,却又要他遵守梵寺里的三皈九戒,清规戒律,他们是在戏耍折磨他吗?明知他心系皇权美人,却要逼他六根清净,明知道他身在红尘,却要他灵台清澈,一边血染尘沙,一边跪拜菩提,他们只是想要看他如何被他们逼成一个疯子而已,现在他们总可以称心如意了,一个曾经被他们亲身在圣轮祭台前教诲感化的超凡脱俗的圣莲祭司,现在却已经彻底堕落成了一个杀人不见血的疯魔,放眼万里圣莲江山,一寸江山一寸血,回首昔日孽障沉沦,一生孤寂向谁哭诉,可知他现在已经不再想要看见世人俯首在他身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可知他现在一心只想要的,是有人能够懒懒俯偎在他肩上,轻轻喊他一声皇兄,可知他一生一世一心只想要的,只是一生一世能够被人温顺的俯偎在他肩上,轻轻的喊他一声皇兄……

“很伤心是吗?”早已悄然侍立在祭台上冷冷的看着昔日受尽上天护持宠爱的首任圣莲祭司如今却心如死灰的横躺在祭台上对上天忿衍亵渎的御封美人幽昙璎珞淡然无奈的轻轻跪倒在他身边,“早知今日,帝释大人当日真该将你与孔雀明王一起流放到魔界去。”璎珞冷冷清清的低头看着他淡青天空倒影里倾世美丽的容颜和呆滞混沌的深眸,微微无奈的摇了摇头,旋即伸手替他绾了一绾额头上散乱的青丝,之后,黯然用两只纤纤玉手轻轻按持在他凝蹙的眉心两翼,温柔的替他阖上呆滞的眼眸,以免上天当真因为他对天界众神的亵渎和不敬而降下天罚,瞬间毁掉他的五蕴六识。

“别费心了,”青莲无力的伸手抚在她的指尖,“我本来就是天上神祗流放到大地上来的苦役和奴隶,一个奴隶的生死,他们不会放在心上。”

“那你怎么活到今天的?”璎珞嗔怒,“多少人牺牲自己让你活下来,可怜曼陀罗华至死都不知道我的花精之身,如果知道,只要把我进献给你们的父皇,你或许早就失宠被打入冷宫了。”她说,“而且,是永世不得翻身。”

“不死不等于不会被杀死,”青莲阖眸惨笑,“他没那么蠢的,人间阳寿再长,不过一介凡体,怎抵得住人间大地上一泻千里的海啸洪水?”

“海啸?洪水?湿华他又要开始灭世了?”璎珞骇然。

“不是湿华,是孔雀明王。”青莲嘘叹。

“孔雀明王?他不是早已被堕入魔界受苦了吗?怎么……”

“那已经是一千六百年前的事了,”青莲微笑,“你没发现最近一百年间天空上终日愁云万里,遮天蔽日吗?”他问她。

“确是奇怪,”璎珞不可思议的抬头看了一眼九霄云端上早已不再如往昔般淡青蔚蓝的渺渺天空,“从一百年前就是这样了,可怜皇宫里因为天空上终日愁云惨淡,万里无晴,连御花园里的花都凋了。”

“一百年前,身堕魔界的孔雀明王率魔界众妖破开结界封印,冲出无间深渊,扬威耀武,一直打上三十三天,大闹忉利天宫,与三十三天千万神祗仙圣兵戎相见,孔雀法力本身就不在梵天帝释之下,又在魔界里面潜心修持了一千五百余年,其间历尽无间道中千般艰险,万般苦孽,如今他的无边法力在三界之中已经再难遇见敌手,听说这一百年来,他率领魔界群妖一路上翻江倒海,祸乱三界,凭借手中七尺青鸾炽雪剑,打遍玄天九曜,三洲八岛,五岳帝君,漫天神佛,四海龙族,三清仙圣,竟无一人能敌,”青莲深深的叹口气说,“但是魔界群妖以一己之力与三界众生兵戎相见,毕竟还是寡不敌众,被漫天神祗打杀的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孔雀他心中悲忿,但是也无可奈何,只得暂且先放下天庭众神,带领群妖转战人间大地,他当年因为触怒善逝大人而无端被堕入魔界受苦,三界众生竟无一人对他心生怜悯,他因此而对三界众生心灰意冷也并不为过,换作是我,必定也会如此。只是我前日在圣轮祭台上日观天象,看见东海之中乌云滚滚,惊涛骇浪,只怕他一怒之下,当真要在东海上掀起狂风巨浪,引冲天海啸清洗大地,荡涤人间,如此海水倾泻倒灌之下,人间大地上想必也是无一人可以幸免,其实我至今都没后悔过亲手赐死自己胞弟,逼死父皇母后这样断却五伦的滔天恶孽,因为我很快就会去找他们去了,”他说,“其实天下百姓早不甘心就这样世世代代的被我们圣莲皇族千秋万代,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的泽被统治下去了,凡间百姓现在四下里揭竿而起,造反起义,死心塌地的想要将我们圣莲皇族一举推翻覆灭,诛杀九族,除根斩草,我们圣莲皇族在天下百姓心中早就已经是声名狼藉,罪该万死的了,在莺歌燕曲,吃喝玩乐之中被那些造反的百姓和义军攻入王城之中乱刃分身,扬灰挫骨也是迟早的事情,死了也好,落得干净,反正那些义军和百姓最后也会在洪水海啸之中化为一滩血泥,如此一来,孔雀他也算是替我们圣莲皇族报仇雪恨了。”他横躺在圣轮祭台上,一脸无可奈何,回天乏力的幽幽叹口气说。

“早知今日,当日真该让善逝大人发个善心,慈悲赐他一死,也免得今日三界苍生被他如此暴虐荼毒。”璎珞悻悻看着他说。

“你错怪他了,”青莲突然微笑,“孔雀他虽是凤凰之子,天生残忍暴戾,但是一生所求也仅是能够一心陪伴在母亲大人身边,承欢膝下,能够爱抚照料凤凰一族千亿族众,让他们永远不受到任何伤害,亘古以来,他的残忍暴戾也只是世人道听途说来的一些虚妄传说,有谁真的见过他曾于尘寰人世间肆意伤生夺命,为恶作孽?”他说。

“你自是会帮他开脱,”璎珞默然,“昔日风莲王城灭族惨祸,只怕也有你父皇母后的一份功劳。”

“可他们也可以说是为你而死,”青莲淡笑,“孔雀他一生心系母亲大人和凤凰一族安危,他这一生一世真心不能不说是苦孽深忍,命途多羁,假若他当日无力冲破魔界封印,或是无力对抗漫天神佛,那三界无量众生,天界千万神祗之中,又有谁能稍稍可怜他一点,将他从无间魔界之中慈悲搭救出来?”青莲无奈叹口气说,“也许会有,但是,我没看见,这个世上本不存在彼岸,世人痴心妄想,才被上天如此折磨欺迫。”

“璎珞不敢痴心妄想世上有至真至善之人,亦不敢妄想世上有至真至善之神,只是,你再为他开脱,风莲三百族众,三千婴孩弱女,终究也是死在他手。”她说。

“这怪不得他,”青莲温柔的自眼眸上将璎珞双手淡淡移开,“他只是太爱他的母亲大人和凤凰族众,他总是杞人忧天,莫名其妙的恐惧许有一天会失去他们,失去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七伤之中,唯爱最伤,七苦之中,唯爱别离苦。凤凰一族本为不死之身,与天地齐寿,日月同庚,因此他自出生起,就从未经受过失去亲人的痛苦,也无力承受,你那一斧子,触了他的逆鳞。”他说,他清澈如水的在她的衣衫抚摩中凝眸看着她说。

“可是毕竟凤凰大人当年她虽然历经生死殃劫,但是终归还是逃出生天,安然无恙,可是璎珞虽非风莲皇族亲生,却也不忍亲眼看着风莲王城三百无辜族众惨遭沉河,三千婴孩弱女,顺流而下,葬身鱼腹。”璎珞忿然,“十年生死,陛下要不要派人每日里用青藤毒鞭毒打自己百鞭,再将自己全身浸在毒池之中,受过如此苦刑之后,你自会明白璎珞心中五蕴。”

“但是除此之外,他却也没有用神刹中其他任一苦刑罚你,你本是花精之身,毒鞭毒池若是能伤的了你的本相,他也不会用了。”青莲微笑的看着她说。

“但是他好狠的心,竟将王城中无辜婴儿孩童尽皆放在睡莲叶上顺流而下。”

“可是他很快就后悔了,来水莲王城里请求我的母后瞒着父皇将那些顺流而下的三千婴孩弱女自莲叶上救下,托付旁人抚养。”

“你还记得早前被父皇他下令活剐处死的三千宫女吗?”他问她。

“没见过,只是经常听你说起。”

“那三千宫女就是当年母后她自莲叶上救下的婴孩弱女,”青莲无奈的叹口气说,“母后她当日是将她们遣送到王城之中的女籍人家抚养,只是没想到,后来在一次皇宫大内征选宫人采女时,那些女籍人家的父母舍不得将自己的亲生女儿送进宫来苦役,就瞒天过海,将她们送进来了,事情败露之后,父皇他自然是雷霆震怒,不但将那三千宫女活剐处死,就连她们的养父养母都被依律严惩,而且,还连累母后她被父皇当众责难训斥。”

“如此说,他也不是真的如世人传说的那般暴戾残忍,十恶不赦,只是他如今堕入魔界已经一千五百年有余,恐怕,三界中现在已经无人可以对他教诲感化,让他幡然悔悟,弃恶从善了。”

璎珞惋惜的叹口气说。

突然,“你怀中那把青玉匕首,在怀中就这么拿起放下,放下拿起,拿起之后又放下,辗辗转转,我都有些替你心急,”青莲淡然如水的凝眸看着她的眼睛,他深湛的眼眸在她的十指间纯净清澈的让她瞬间羞愤的无地自容。

“你都知道了,”她万念俱灰的阖眸抚摩着他说,“你早该想到的,荼蘼即是曼陀罗华派遣在少阳宫里的谍女细作,你私毁天庭法旨的事情,岂能瞒得过他,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你为何还要放我去天牢里见他?”她万念俱灰的阖着眼眸轻轻抚摩着他棱角分明的倾世容颜,心中真心不知自己为何总会因为他的倾世容颜而对他昔日所造下的诸多恶孽心有灵犀,视而不见。

“生死有命,青莲此生作孽已至孽障极尽,无意抵抗天罚孽报,我还没活到贪生怕死的年纪呢,更加不怕死在美人手里,只是贪心奢望美人你大慈大悲,存心再多容在下几天活命,让我至少可以死的有些价值,”他淡然如水的看着她说,一抹恍若隔世的黄昏般温柔寂寞的亘古微笑,在他的脸颊上稍纵即逝的匆匆而过。

“你想带上水莲王城里的千军万马,去东海之滨与孔雀明王决战?”璎珞恍然。

“我不至于那么糊涂,”青莲苦笑,“他若是当真掀起巨浪海啸清洗大地,荡涤人间,再多的兵车战马,又有何用?”

“你想派奸细刺客前去趁他不备将他鸩毒?”璎珞连连摇头,“他可是凤凰之子,身内本就蕴有三昧蛊毒。”

“美人多心了,青莲与他知交多年,此次,只是想以一己之身前去东海找他叙旧,要他看在昔日相知相伴,斟茶对弈的份上,只将青莲一人沉入东海泄愤,之后请他来水莲王城里登基称帝,执掌人间大地,圣莲江山,他既已成为人界之主,魔界群妖在人间大地上自然也就有了栖身之地,到那时,他心中忿衍总也该烟消云散,落地为尘,断不至于再起心毁灭人间,生灵涂炭。”他说。

“知交?一千六百年不见,他还会认你这个知交?”璎珞淡然苦笑,“他如今已经堕入魔道,既然他总以为三界众生无人善待过他,难道你在他眼里,就不是三界众生?”

“你从前很痴恋他的。”他说,“其实大家都很痴恋他,只是他不知道。”

“其实我也一样,”青莲微微叹口气说,“青莲自幼体弱多病,出生未及三日即被母后送到凤凰山上,求凤凰大人给我体内输入三千混元真力,强健体魄,抵御邪毒,那时我经年盘桓在凤凰山上,一直贪享着他的悉心照料与陪伴,却终是无以为报,如今他身在魔道,三界众生,漫天神佛无不对他咬牙切齿,恨之入骨,听说他们在与他对决时身上各个都暗自携有一个装着亘河溺水的小小净瓶,随时准备将他溺水灌身,天诛地灭,如果青莲一命,可以换来他止战兵戈,求得众神宽恕,留他一条活命,青莲死也可以瞑目了。”

“此一去生死难料,凶险非常,”璎珞惶惶不安的将两手十指紧紧抓在他素白如雪的玉带衣衫上面,身心颤抖的就像是一只惊弓的小鸟。

“纵有万难,不惧一死,”青莲微笑,“遗诏在下早已拟好,到时候,如果孔雀他无意执掌圣莲江山,还请美人代在下昭告天下,引新君登位。”

“宫中美人妃嫔甚多,璎珞难当此任,陛下远行东海,璎珞自会随侍在侧。”

“我这一去,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他说。

“纵是孔雀明王他真的狠心将你沉入东海,璎珞也要将你的尸骨带回王城,与你的父皇母后葬在一起。”

“可是他们的陵寝里面是空的,”他说,“身为圣莲皇族,一身血肉凡胎身死之后,自有天界神使以三昧真火尽皆化灭,何来陪葬皇陵之说?何来陪葬皇陵之说?”他看起来有些疯疯癫癫的将身横躺在圣轮祭台上又哭又笑的阖着眸说。

“还不赶快闭嘴,如此对上天亵渎不敬,你当真会被罚化作一缕孤魂,永世不得超生的,”璎珞呜咽的阖眸抚摩他说。她的眼眸中的清泪瞬间如和风化雨般顺着她昔日娇嫩如水的白皙脸颊纷纷扬扬的堕落而下,滴滴敲打在他脸上,他的脸颊在圣轮祭台上一抹落日残阳的返照下温暖的就像是昔日恋人如炽的亲吻,一千六百年了,他就这样被他一心跪拜信仰的天界众神和风化雨般温柔的笼罩和亲吻,在恍如隔世的黄昏,在花开四季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