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雪落凡尘
算起来,自从皇兄他被逝雪青莲奉上天旨意送去十八地狱转世投胎,璎珞应该已经一千六百多年没有再来过天牢里面滥用她的慈悲心了,只是一千六百多年的时间就这样在亘古天地的寂寞之中不为人知的匆匆而逝,如今的天牢囹圄里面,已经再不是从前那个暗无天日,满地泥水的让人看了之后说不出来的痛心疾首的凄惨模样。
青莲不日前已经亲自派人将天牢里外一切暗无天日,泥水满地的地方彻底清洗修葺了一番,因为这里面囚禁着的毕竟是他的手足骨肉,他知道他们的双腿因为已经被挑断青筋,因此而血脉不通,极易受阴受寒,因此特意命人将天牢里面的每间牢房内都洒满檀香木屑,安放上香樟木榻,榻上铺着绫罗锦被,他曾经是亲手将他们搀扶进牢房里面,安放在木塌上面,在身后帮他们垫上青缎靠枕,在腿上帮他们覆上狐裘锦衾,他命令天牢中的狱卒一定要善待他们,每日里锦衣玉食照常如旧,他们的伤腿要每天清洗换药,不然伤口会溃烂的,天牢里按规矩每天有两个时辰的放风时间,可以将他们搀扶出来晒晒太阳,他还特意为每个守卫天牢的侍卫和狱卒每月多增加三倍的薪俸,只为要他们经常进牢房里面来陪他们说话寒暄,闲话家常。
他所做的一切只为了让他们可以好好的在天牢里活着,他没想过要他们的命,从来没有,他想要的只是他们的自由而已,他希望他们可以像出生的婴儿一般在他的爱抚和照料下懵懵无知的一天一天活着,这对他们都是一件好事,对他,可以得到每天高枕无忧的,不必日夜提防有人忤逆叛乱的清净日子,对他们,可以得到生命,每一次在皇宫大内篡权夺位的争斗中不幸战败的人,生命对他们来说,已经是个几乎不可能的奢望。
但是,他的一片苦心最终却根本无人可以理解,父亲只知道他亲手挑断了他们双腿上的青筋,临死之前伸出手来紧紧的抓着他的衣领,诅咒他今生不得好死,薇音和兰儿两位小王在天牢里接连不断的想尽办法自杀自残,他没有办法,只好派人将他们绑在床上,然后命人用刀割断了他们半截舌头,以防他们咬舌自尽。
但是后来他们开始绝食,一心要将自己饿死,青莲无奈,只好找了个借口将他们的罪行一概赦免,派人将他们送回云水宫中,召来皇宫里最好的御医为他们调养身体,医治腿伤,御医探看之后告诉他们只要安心调养医治,几年后就可以不用搀扶慢慢走路了,他们听到自己日后终有一天可以下地走路之后,才开始满怀信心的饮水吃饭,停止绝食。
青莲感觉到他们现在活着的要远比被废掉双腿,割掉舌头之前幸福快乐的多,因为他们现在只是在为自己活着,而不是像从前一样一心想着日后总有一天要为全天下活着。
兰儿他现在已经再不像从前一样痴心惦记着要不择手段的得到璎珞了,他现在终于知道他配不起她,从前配不起,现在更配不起。
现在唯一让青莲担心的就只有曼陀罗华了,他自从被自己挑断双腿青筋,关进天牢里来之后,就一直安安分分的在天牢里面日求两餐,夜求一宿的安稳度日,没有一点要寻死的念头,因为怕他也因不堪忍受自己双腿被废而最终走上咬舌自尽这条绝路,青莲曾一度也想帮他将舌头割掉,但是不知为什么,一直就是下不去手,而更令他纠结的是,父亲临死前曾留下遗诏,希望自己死后由武德王曼陀罗华陪葬皇陵,在阴间为他尽孝。
青莲自是知道这是因为父亲他舐犊情深的缘故,父亲惧怕自己死后青莲会将一直在与他明争暗斗的争夺皇位的曼陀罗华想尽恶毒的法子折磨的生不如死,因此才狠心下遗诏要曼陀罗华为自己殉葬,而曼陀罗华他仿佛也像早就知道自己的最终归宿似的,他一天一天平静如水的在天牢里活着,纵是青莲没派人割去他的半截舌头,他也从不主动开口跟自己的皇兄说一句话。
青莲将父亲的遗诏拿给他看,他并没有意外,他自被囚进天牢里来与他的皇兄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希望璎珞能够亲手送他上路,青莲没有拒绝,因为没有任何借口,任何理由,一千六百年了,他与自己一般无二的深深迷恋着璎珞,但是可惜,璎珞不爱他,一点也不,她的心里自然是还有另外一个男人,但是却不是他,就这一点已经让逝雪青莲他很心满意足了,他知道璎珞如若在天牢里看见曾经身为圣莲皇子的曼陀罗华如今却只能拖着两条被废掉的伤腿平静如水的在天牢里面安分度日,她的眼眸中必定会为他滚落下两颗珠圆玉润的盈盈清泪的,她的性情一向如此,温柔,纯净,怜悯,慈悲,一尘不染,至真至善。
但是,慈悲与爱是不一样的,青莲知道,璎珞对他的慈悲,只因他是一个生命,而对他的皇兄,逝雪青莲的慈悲,才是因为他是一个男人。
……
听到外面细细碎碎的脚步声音,曼陀罗华微微的自绫罗锦衾的香樟木塌上从容的探起身子,他知道是她来了,而且是孤身一人,没有昔日的逝雪青莲护花使者一般的相伴簇拥在她左右,这尘缘中的最后一点点时间,皇兄他无论如何都是会施舍给自己的,他待自己一直不薄,对待这个在一千六百年中没有一日不想将他的东宫之位扳倒自己取而代之的皇弟,他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只是,她其实不该来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曼陀罗华感觉到自己的心微微的颤动了一下,也许是为了她手中的那盏清澈的鸩酒,也许是为了她眼眸中那两行澈水的清泪……
璎珞打开牢门将一杯鸩酒默默无言的轻轻送至曼陀罗华的身前,他的双腿已经被废,只能终日斜倚在木塌上面依靠几卷泛黄的古卷消磨度日,只是,他的目光相较以往的阴郁混沌,已经日渐蜕变的温暖清澈起来,抬头看见璎珞手中的鸩酒,他淡淡的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点头示意现在时辰还早,要璎珞先将鸩酒放置在一旁的桌案上面。
璎珞顺从的依照他的命令将手中的鸩酒暂且放下,她轻轻的伸出手来为他捋了一捋面颊上垂落下来的散乱青丝,她不敢让那几缕垂散的青丝就这样遮蔽住他眉头下那一双终于不再阴郁混沌的让人隐隐不安的深不可测的深色眼眸……
“你根本就不是个纵情声色,荒淫无度的人,”璎珞默然的看着他说,“华阳宫中那三百多宫奴婢女,十个里有九个到现在还从未失去过处子之身呢,”璎珞轻叹,“也真难为你,一装就装了一千六百多年。”
“那还不是跟你们学的,”曼陀罗华微微的冷笑的看着她说,“一个女人怀胎十月,最后产下的却是一只狸猫妖孽,换作是你,你信不信?”他问她。
“无妨,先皇他相信即可。”璎珞淡然。
“冷宫之中囚禁着的,除却被废的宫妃,还有几位因平日里骄横妄为而肆意残杀责打宫奴婢女,被暂且送进去闭门思过几日的侯府千金郡主,冷宫中的侍女纵是再娇纵无礼,岂敢因云美人的几句责难就起心纵火?”
“你不要说了,谁也没想到那场大火火势凶猛的竟然无可挽救。”
“曼陀罗华若是指使宫人夤夜行刺父皇,会笨到特意在她们身上刺上曼陀罗花刺身?”
“你当然不会,但是心思单纯的渝妃娘娘,可就不一定了。”
“曼陀罗华虽未开过天眼,身通阴阳两界,但是总不至于算计不到自己派去的刺客,在十万大军之中究竟有没有把握一剑斩下他的首级。”
“你毕竟是动了这样的心思,”璎珞幽幽轻叹的惋惜的说,“你在宫外大肆豢养的那些门人刺客毕竟也不是消遣用的。”
“曼陀罗华道法不精,技不如人,兵败身死,无悔无怨。”
“可是人终有一死,不为自己过早的离开而悲伤绝望,才真的算得上是无悔无怨,”璎珞淡然微笑的看着他说,顺势伸出双手,悉心的为他解脱开头顶上凌乱落魄的发髻,回身找出一把小巧的木梳,帮他将一头青丝细细的绾好,之后端过一瓢清水,让他仔细的将自己额头上的几点血迹污痕擦拭干净,那血痕本是天牢中的狱卒依照规矩在他的额头上黥字时遗留下的,殷红而又晦暗,擦拭起来非但十分艰难,而且擦拭干净以后,被黥在额头的“叛”字愈加清晰的倒影在璎珞手中的一瓢清水里面,让他的心刹那之间又一次遭受到了亘古未有的羞愤,耻辱,和忿衍创伤。
不过虽然黥刑自来就是身犯律法的囚犯被押进天牢之后必须要接受的刑罚惩戒,王子犯法亦不能免,但是青莲他毕竟天良未泯,不忍曼陀罗华因此而被破相,所以命令狱卒在执行黥刑的时候不必在他额头上的刺痕里填上行刑时用的石墨,改以青黛代替,这样他的脸上虽然已经被执行了黥刑,但是等待伤口痊愈之后,只会留下几道淡淡的青痕,人间毕竟是色欲之界,没有人愿意自己的倾世红颜瞬间毁于一旦,所以亘古以来,黥刑才成为帝王之家用以威慑恐吓世人的最严酷刑罚,因为它虽然不会致人身残命断,但是却当真是会让人因为一生的污痕而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璎珞希望曼陀罗华在清水中看见自己的额头上仅仅只是留下了几道淡淡的青痕之后心中会好受一些,青莲毕竟还是没有让他在天牢中以一幅落魄不堪,羞愤悔恨的可怜模样无地自容的出现在她眼前,他其实还是很爱惜他的,因为若不是当年明明已经查明真相的曼陀罗华一念之差,对璎珞本为风莲王城十七公主的身世秘密刻意隐瞒,青莲与璎珞二人现在只怕早已在先皇的勃然盛怒之下身首异处,骨化为灰了,若不是先皇遗诏在上,不得抗旨忤逆,青莲怎么忍心让他就这样早早的离开自己,为父皇陪葬,他本打算将曼陀罗华在天牢里囚禁几年,待他腿伤痊愈之后就将他释放出宫,为父皇他守陵尽孝去的,圣莲皇族在人间大地上的人间阳寿实在是太长太长了,八万四千年的漫长时间,身边既没有亲人,也没有仇人,没有爱他的人,也没有恨他的人,任谁活到那个地步,也已经是虽生犹死,心如死灰了,青莲他也许到如今才知道,原来人活着,还是有些恨的好,因为恨一个人而活,原来竟是一件那么幸福的事情。
但是,“时辰到了,送我上路吧,”曼陀罗华在一脸的清净祥和中淡然微笑的看着璎珞,“我没有对不起你,”他淡淡微笑的看着璎珞,“对不起的只是云美人。”他深深的叹口气说,“我已经在人间陪伴你的音容笑貌一千六百多年了,现在,也该去陪着她了。”他说,“只是,我如今这幅样子,只怕她会嫌弃。”
“可是,可是云美人她其实就在你的身边,还有你的孩子,”璎珞一念之下,终于忍不住俯身紧紧的扑在他的肩头,在他的耳边轻声呢喃着告诉他说,“云美人她没有死,你的孩子也没有死,他们当年都已经被我瞒着青莲悄悄送出宫去,她们现在正在王城外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山村里安安静静的活着,我会一直照料她们的,直到没有机会再照料为止。”
“谢谢你,”曼陀罗华微微有些激动的伸手按在她的身上,让她的脸颊紧紧的熨帖在自己额头,“下一次作戏,记得认真一些,至少要先将那只血淋淋的狸猫用火钳剥掉皮毛。”
“我怎么会去做那么残忍的事情,”璎珞在曼陀罗华的温柔的肩膀上面狠狠的抹了一把眼泪,“我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死。”
“为了他,你什么做不出来?”曼陀罗华的两只手腕紧紧的按持在她身上,让她的额头紧紧的熨帖在自己的肩膀上面,不得挣脱。
“你还在记恨他?”璎珞黯然,“你也是圣莲之后,天地间一捻灵气化生投胎,生来就是一身仙体真身,真身法相,我知道人世间如此美丽,谁也舍不得离开,也知道人生下来就是为了要好好活着,怕死是人之常情,不是什么丢人现眼的事情,但是你既知自己来历,自然也该知道他其实并非世人所以为的那样一味的心如蛇蝎,阴狠歹毒,一身罪孽,罄竹难书,他若是当真有心诛你,现下为你送来的就不是案几上这一杯琼浆鸩酒,而是一滴三千亘河溺水,你也知自己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前世今生,纵是轮回转世,你也仍然是你,生死轮回,对凡人是生死,对你却只是轮回,一个沧海桑田过后,什么也不会变的,如果有缘,你们来生还是兄弟,璎珞的皇兄也早已被帝释大人送去十八地狱轮回转世去了,但是璎珞不敢记恨帝释大人,因为对皇兄,被送去轮回转世,已经是今生最好的一个归宿,帝释大人只是想要帮他解脱,在他的父王与大地众生之间彻底解脱……”
“这些都是他对你说的?”曼陀罗华的双手紧紧的箍在她的身上,温柔的抚摩着她身体上披散着的如堕云流水般妖艳美丽的青丝长发,“身为首任圣莲大祭司,竟然会因为一己私心,欺天罔上,假传圣旨,将漫天神佛的金睛法眼视为无物,将威慑三界众生的天规天条视为儿戏,如此以身试法,欺天叛逆,迟早要遭天谴。”他微微冷笑的叹口气说。
“假传圣旨?”璎珞的心里“格”的一下,恍然间依稀回忆起一千六百年前的圣轮祭台上,自青莲的素白长衫之中徐徐抖落下来的天庭法旨……
“帝释大人他从未想过要惩罚你的皇兄,”曼陀罗华将自己的手指温柔如水的淡淡抚摩在璎珞已经因格格颤抖而惨白的没有血色的淡青脸颊上面,“帝释大人他,从未下旨要罚你的皇兄去十八地狱轮回转世,”他微微的叹口气说,“你在圣轮祭台上看见的天庭法旨,是青莲他连夜伪造出来给你看的,真正的法旨已被他毁了,因为帝释大人要他撤去天牢外面的佛光仙气,将你皇兄无罪开释,帝释大人曾经想将你的皇兄收在自己身边,做一个殿前护法,但是料想到你的皇兄未必肯离开他的父王母后,也就暂时搁置下来,只是希望青莲他以圣莲祭司的身份对你的皇兄好言开解,劝说他归降天庭。”
“原来这才是青莲他在圣轮祭台上接受的天庭法旨,”璎珞突然痛不欲生的哭泣着说,“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很爱他,”曼陀罗华微笑的抚摩着她说,“我告诉你,你会信吗?”他问她,“况且这些圣轮台上的隐秘轶事,都是我早前派去少阳宫中的细作私下里密报给我,告诉你,岂不等于告诉他?岂不是要让整个皇宫禁苑都知道我私下里在少阳宫中安插细作眼线?”他微微无奈的叹口气说,“反正那时你的皇兄他已被送去十八地狱投胎转世,事情已经无可挽回,告诉你了,又能怎样?青莲他还能在圣轮祭台上向帝释大人俯首认罪,求帝释大人派遣忉利天庭上的御前护法侍卫亲下十八地狱去将你的皇兄召回不成?”
“可是璎珞一千六百年来在人间大地上四下奔波找寻,却连皇兄他的半点踪迹也寻觅不到,璎珞真的不敢相信,皇兄他是不是真的为了璎珞而被抛弃在忘川河里千年之久,任冰寒彻骨的忘川河水日夜浸泡着他的身体,若果真如此,璎珞现在唯有一死,才能让皇兄他在忘川河里彻底解脱。”
“好好活着,”他说,“风莲公主亦是圣莲之后,”曼陀罗华说话间,手中已经执起桌案上的那杯鸩酒,“身为圣莲之后,即是未开天眼,又怎会不知自己一生福祸轮转,生死得失皆凭天定,只是因为心有不甘,想要孤注一掷,逆转天意而已,既然输了,服从天命就是,只是公主你既然知道自己是圣莲之后,自然知道自己与凡人的不同,凡人忤逆天意,在人间阳寿未尽时自戕自残尚会被打入枉死城中受罚,而我们圣莲一族,如若在人间阳寿未尽时轻易糟蹋自己,自戕自残身体性命,更加会遭受上天严厉惩罚,如公主所言,圣莲之后是天地间一捻灵气化生投胎,即是说我们圣莲之后的生命都是上天所赐,是天的使者和奴隶,即是奴隶,自然无权自决生死,”他说,“没想到曼陀罗华一生自恃为圣莲之后,上天宠儿,临死方知自己不过只是上天抛弃在三千红尘之中的一个微渺奴隶,一生为天而活,生死皆由天定,但是曼陀罗华在此指天起誓,今生未了夙愿,来生定会再续前缘。”
话音未落,一杯鸩酒已经被他心如沉水一般波澜不惊的淡然执手灌入口中,璎珞亲眼见他饮鸩自裁之后,心知他临死前终究还是对额头上那几道淡淡的青痕耿耿于怀,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受额头上就这样被黥着终生悔恨耻辱的污痕被送进皇陵去陪葬他的父皇,而且黥刑自古非但是人间五刑之一,亦是天罚,被执行过黥刑的人,不但此生身心会遭受到终生难以释怀的残酷损害和创伤,而且纵是今世已经命赴黄泉,骨化为灰,来生投胎转世,额头间也会与生俱来这几道玄青污痕,只是世人无知,误以为是淤青胎记。
看着曼陀罗华饮鸩之后安静的蜷伏在香樟木塌上的俊美身影,璎珞终于忍不住淡淡的流下泪来,她知道他爱她,一千六百年间从未断续过的对她的深深的爱恋,最终断送掉了他仅此一步之遥的圣莲江山和身家性命,他甚至连有尊严的死去都做不到……璎珞伸出手来,轻轻的抚摸着他的额头,抚摸着他额头上那几道青黛的污痕,那污痕中的青黛就像是见肉生根似的深深的镌刻在他的额头,不离不弃,生死相随……想起生死相随,璎珞微微的蹙了蹙眉,刹那之间恍然将双眸从曼陀罗华额头上那几道淡淡的青痕上闪烁移开,顺着他的脸颊和身体如流水一般的四下倾泻恍惚起来,不弃不离,生死相随,花开荼蘼,流云四散……她悚然惊叫了一声,惶惶的转身逃离出已经因为曼陀罗华的饮鸩而突然间变得寂寞的可怕的天牢囹圄,一路上有气无力的急急赶回到昔日里花开荼蘼的少阳东宫。
青莲正在少阳宫外的永巷里一脸落寞的痴痴远望着天牢的方向,及至看见璎珞正一脸失魂落魄的急急自天牢的方向冲着自己袅袅而来,他的心里终于深深的叹了口气,心知曼陀罗华他已经先自己一步去十八地狱里为父皇他尽孝去了,他的心里微微的有一些凄凉,有一些难受,后悔自己没有早一些让父皇他了解到自己的一片苦心,以至于将自己的一片苦心误解错怪到这个地步。
“你没事吧?”璎珞她急急的一步扑到青莲身上,将自己的脸颊在他的左肩上熨帖的紧紧的,“你没事就好,我还怕自己来晚了,”她贪婪的熨帖在他的肩膀上面,盈盈粉泪的紧紧搂抱着他说,“我方才知道少阳宫里原来一直就有二殿下他私下里遣送进来的谍女细作,那个细作她原来一直就在你的身边,你们每日里在紫纱罗帐里云雨之欢时,她却每日里在算计着该如何神鬼不知的取下你的性命。”
“内宫之争历来如此,少阳宫中若是少了眼线细作,也就不是少阳宫了。”青莲温柔的抚了抚她的身体,淡然微笑的安慰她说。
“怎么,你不觉得可怕?你不怕有一天被你身边最至亲的人背叛?”璎珞懵懵不解的淡淡抬起头来,极端不可思议的凝眸看着他问。
“帝王家哪来的至亲,”青莲无奈惨笑,“若是在皇权争斗中稍稍顾念一寸血脉至亲,今日在天牢中饮鸩的,只怕就该是我了。”他说。
“可是你以为不在天牢里你就没机会饮鸩?”璎珞突然忿忿的凝眸嗔怒他说,“天地不仁,上天对你,未必会比对曼陀罗华宽容。”
“荼蘼她方才已经在少阳宫里饮鸩自尽了,”青莲悻悻的凝眉看着她说,“怀胎九月饮鸩,她是存心在报复我,本来我打算等她生下孩子之后再赐她自尽的,没想到,她好狠的心。”
“原来你早已经知道她是华阳宫里遣送来的细作,”璎珞幽幽的叹口气说,“但是无论如何,她毕竟还是天良未泯,在先皇御审时突然改口放过了你的性命。”
“那时她已怀上了我的孩子,自然不忍盼我早死,她一生也只是想要帮助曼陀罗华他继承皇权帝位,她与你一样,心里始终是有两个男人,这一战,曼陀罗华他,输的可真是彻底。”青莲冷笑。
“她是个女人,而且饮鸩未及三日,”璎珞淡淡的看着他说,“即是你日后不恩准她与曼陀罗华合葬,也千万不要在这三日之内在她的脸上黥字破相,暴尸弃市。”
“我没那么残忍,”青莲微笑的安慰她说,“人死之后三日中阴之身方才苏醒,下辈子她还要嫁人呢。”
“果然是圣莲大祭司,身通阴阳两界,连黥刑亦是天罚都知道。”
“曼陀罗华他临死之前很伤心吗?是不是怨恨我狠心对他执行黥刑?”
“怎会不伤心?”璎珞恨极,“身为圣莲皇族,哪曾受过如此身心重创,自从被黥字之后,他的心已经死了,不然,如此令人羞愧难当,无地自容的天罚惩戒,羞辱折磨,他岂能熬到今天?”
“我已命人在执行黥刑的时候以青黛代替行刑时所用墨石,我以为那样,他的心里会好受一点。”
“反正先皇他早有遗诏让他陪葬皇陵,你何苦如此?”
“律法无情,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王子只怕只有在忤逆时才与庶民同罪,”璎珞冷笑,“你要是还有良心,就快些请来法师高僧超度他返本归真,回归天界吧,不然他生生世世都要背负如此羞辱惩戒在人世间生死轮回,受尽世人耻笑。”
“如果他今次当真有缘返本归真,回归天界,我还费这些功夫干什么?”
“你,你真的如此狠毒?”璎珞刹那之间失望至极的恨恨看着他问。
“青莲此生欠下一切孽债,他日十八地狱之中必定会一并偿还,”他深深叹口气说,“只是,十八地狱之中亦是禁规森严,不容反抗,亘古至今,天地人魔,四界众生,痴男怨女也好,神仙妖魅也罢,只要是被送去生死轮回,投胎转世,有谁能够逃得过十八地狱里面的一座三生石,一碗忘川水?如果没有额头上那几道淤青胎记,来生我去哪里找他?”他说。
“骨肉至亲,血脉相系,父子兄弟之间本来就是有今生无来世,如果缘分已尽,你又何必去找?”璎珞淡然无语的默然看着他问。
“我现在明白你了,”他幽幽的凝眸看着她说,“明白你为何明知皇兄已经在十八地狱之中转过三生石,饮下忘川水,还要如此执迷不悟的在尘世人寰中痴心寻找。”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