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布料

一个谎言的开始，往往要通过后续无数个谎言来弥补。

在梁维回答这个疑问的前一秒，看着刘天成深沉的眼神，又将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在他看来，孙大海做出吞药自杀的冲动行为，关键就在于自己给他的那个道具。而这个道具是他们杀死刘天成手下后，从他们的尸体上搜出来的。

如果刘天成知晓自己手下有这件道具，问其来路，他应该怎么应对？如果他知晓了自己和孙大海两人都是杀死他手下的凶手，他会怎么对待他们？

能被两个一级玩家称为头领，刘天成定是有过人之处。梁维和孙大海，一个弱一个老，在没有武器的情况下对上他，根本是毫无胜算。

按照梁维的观察，这人是个极爱护下属的人，却不懂得如何管理下属。孰不见在面对初见面便辱人的下属时，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袒护。像是这样的人，一旦下属死亡，他们会毫不犹豫地为他们报仇，而完全不顾他的下属究竟是为何而亡。

孙大爷在他面前有几分薄面没错，这些情面只能让他保持一个表面上的尊敬。但是一旦涉及到了利益，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撕开尊敬的伪装，露出狰狞的内里。

面对需要尊敬的前辈时，他急于求成，伤了大爷的心。要是他的尊敬发自内心——哪怕稍微真实些，至少骗过了孙大海，他们也不至于一败涂地，最终逼他的手下走上极端。

可以说，这一切都是由于刘天成这纵容而起。

梁维不是一个赌徒。他没兴趣去赌在刘天成的心中，孙大海和两个手下谁更重要。

“哎，其实您有所不知，我有一项特性，每天都能够随机预感到一件事。”做出一副哀伤的模样，梁维道，“当时走夜路，我突然感到惴惴不安，好像马上就要失去些什么东西那样。走到半路，我才将这种感觉和孙大爷联系在一起。”

刘天成露出半信半疑的神情。

此时，病床上传来孙大海痛苦的呻吟声。双眉紧锁，他面上皱成了一片。

“额……额……”

在两人眼中，他挣扎半晌，终于是睁开浑浊的双眼。又是许久，老人的瞳孔聚焦，却再也不见一丝神采。

醒来第一句。

“还——秀林……我没死？怎么是你们？”

这个名字一出口，梁维就看见刘天成的神情糟糕起来。看起来不像是愤怒，也不是憎恨，而是……后悔？

不多久，病床上的老人终于彻底恢复了神智，护士进来为他更换点滴。

“既然我还活着，就说明一切都是天意，是地下的人还想让我这老东西留久些！”听完梁维的讲述，孙大海长叹一口气，握着他的双手道谢，又说了这句不明所以的感慨。

梁维的身子挡在他和刘天成之间，巧妙地阻挡了背后男人的视线。就在这遮挡的短暂功夫里，他看见眼前的老头眼中显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精光。

心中一凛，他本能地感觉到面前这个老人身上，有什么东西悄然发生了改变。

粗壮的手异常冰冷，像是铁爪一样攥紧了他的双手。

“孙老师傅，您说您儿子……孙秀林怎么了？”沉默良久，梁维背后的刘天成如此问道。

——果然，孙秀林和孙大海之间有关系。而且这孙秀林还是他的儿子。

下一刻他便想到，那么在那时候，小张刚刚进来的时候是不是直接侮辱了他的儿子。受到这种侮辱，当时的孙大海都能够暂时忍耐下来么！

不，也没有完全忍耐。

‘怪不得当时我想要杀小张和阿山，他会是这个反应！’

梁维又想到之前他下手的果决，心中释然，一切都合理了。

他重新将目光锁定在孙大海身上。老人此时已经放开了他的手腕，一双眼睛又恢复到了之前的样子，看起来只是一个和蔼的邻家老人。

他一张老脸半张都耷拉着，声音沙哑异常，看起来竟然像是老去了十几岁一样：“他死了！”

刘天成瞪大眼睛，可声音里却没有几分惊讶：“死了？老师傅，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当时的报告不是说是失踪了么？”

“这是我一个老朋友告诉我的，你也别问了。”

像是失了兴趣一般，孙大海向着两人挥了挥手，接着闭上双眼，面如死灰般地躺了回去。

见他这副模样，刘天成也知道自己不该久留。他拱了拱手，直接向两人告辞，都没多说几句，就直接离开了病房。

只留下梁维在病房里风中凌乱。

“这又是闹哪出？”

梁维走上窗边，看着刘天成迅速消失的背影，口中迷惑地喃喃。

此时，他的面板上，那条由“禄水会”发来的邮件被打了一个绿勾，接着就在他更加惊异的目光中缓缓地消失。这显然是离开的刘天成做的，经过他的操作，梁维的追踪状态被解除了。

“他走了吗？”

梁维久久伫立，凝视着病床上尸体样躺着的孙大海。

“他走了，您这又是何苦呢？”

听见梁维的话，孙大海从床上慢慢坐起身子，但此时他的神情与刚刚的截然不同。此时的孙大海眼中寒光凛凛，刺得梁维心下一惊。

“何止是我的儿子秀林！还有我十岁的孙女，孙还真！”

“接下来我的话，您就只是听听就好了！”

又一个新的名字从他的嘴里吐出，梁维拉来一张凳子坐下，看着他从身后的口袋里掏出了眼熟的道具腕带，他将腕带翻转过来展示。

只见在一处极其不显眼的地方，用与腕带同色的红线，绣着“还真”二字！

“这道具，是秀林送给还真的十岁生日礼物，本是一件红色外套。制作外套使用的恒赤纱十分珍贵，他们花了五年时间，就只凑得一尺。刚做出来就将衣服和她绑定，衣不破，人不死。”

梁维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现在其中的一块，出现在了一个禄水会的陌生人手中，还被重新剪裁，改得面目全非。那么就证明……”

他一时梗住。

“她死了！被禄水会的人杀了——我亲眼看见的。”

孙大海如此补充道。

在他口中，他的收藏中有一样道具，专门用于鉴定。但在鉴定的同时，道具也可以呈现物品之前物品主人的情况。

办理了出院后，两人回到“大海八金”。

孙大海从柜台中掏出来一块椭圆形状的玉石，将其交给了梁维。

他最后道：“之后我应该会去寻找还真剩下的衣物，如果可以找到她的身体，那自然是最好了。您明天记得来我这，我有份礼物想要送给您。”

回到公寓。

梁维如释重负地进了室内，一把拍上房门，瘫倒在床上。此时，时间已经来到凌晨四点。

他手中正是孙大海交付他的鉴定道具，在其中存储了孙秀林和其女孙还真被害的一幕。他不想再看，那种血腥的景象简直叫他作呕。

他一头栽进床上，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