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大结局
时间转眼到了高三的冬天。学业压力像不断降下的雪,一层层累积,将每个人都冻结在课桌的方寸之间。陈禹和程嘉敏的通信早已中断,自从那次双方家长的冲突后,两人在学校里也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偶尔在走廊擦肩而过,眼神一触即分,里面藏着太多无法言说的疲惫。
一个周五的傍晚,天阴沉得像要滴下墨来。陈禹在教室整理旧物,准备为高考前的最后冲刺腾出空间。他从床底拖出那个专门存放信件的小铁盒,上面已落了一层薄灰。
他打开它,里面是程嘉敏写给他的所有手书,厚厚一沓,按时间顺序整齐地排列着。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封,是最近的一封,字迹不复以往的活泼,只有简短的几句话,诉说着考试的压力和母亲的监控。他叹了口气,将信放回,手指无意间碰到了盒底——那里放着夏星星初中时寄来的、被他珍藏起来的寥寥几封信。
他鬼使神差地拿起了最上面那封夏星星的信。信纸已经泛黄,字迹飞扬跋扈,充满了那个年纪特有的、不管不顾的生命力。里面写着她对未来的憧憬,以及那句“你一定要坚守你的承诺哦,我会一直等你的”。
陈禹察觉到窗边似乎有人,抱着一摞教辅的应承言愣在门,他受程嘉敏所托,来给陈禹送资料的,而程嘉敏本人,正在走廊的远处怔怔地望着他。
空气瞬间凝固。
陈禹手里拿着夏星星的信,那个姿势,在程嘉敏看来,充满了怀念与珍视。她的目光从陈禹脸上,移到他手中的信纸上,再移到那个装满她亲手所写信件的铁盒——它被打开了,但夏星星的信,却被他单独拿在手中端详。
那一刻,程嘉敏没有愤怒,也没有质问。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去,只剩下一种深可见骨的疲惫和了然。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对应承言说道:“麻烦你了,我们走吧。”
“嘉敏!”陈禹反应过来,冲出门去。
在走廊尽头,他拉住了她。寒风从窗户的缝隙灌入,吹得人脸颊生疼。
“不是你想的那样……”陈禹开口,却发现自己语言苍白。
程嘉敏轻轻抽回手,声音很轻,几乎散在风里:“陈禹,我们……算了吧。”
陈禹看着她,没有立刻反驳。
她继续说,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蒙的天空:“我累了。我真的好累。我每天都在害怕,害怕我妈发现我们还联系,害怕你生气,害怕蔡瑜萱,害怕那个夏星星……我像个小偷一样,守护着这份感情,可我偷来的,好像全是提心吊胆。”
她转过头,泪水终于无声滑落,“我看了蔡瑜萱写给你的信。她说得对,和我在一起,你变得不快乐了。我看着你皱眉的次数,比看见你笑还多。”
“陈禹,”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思考已久的话,“也许我们喜欢的,只是想象中那个‘应该在一起’的我们。可现实是……我们好像没有办法让彼此真正安心。这样的坚持,除了互相消耗,还有什么意义呢?”
陈禹沉默了,他的目光瞥见今天程嘉敏少见地扎了一个低马尾,额头上长了几个痘痘,大概是前两个晚上没有睡好,校服洗的干干净净的,有一种薰衣草的味道。
他想反驳,想承诺,但程嘉敏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们关系里所有不堪的真实。那些猜疑、冷战、小心翼翼的回避……确实早已将最初的甜蜜磨损殆尽。
他伸出手,想替她擦去眼泪,手却停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
“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说,从那天起,直到高考结束,我们不再见面,不再联系,就当对方不存在。如果我们都能考上理想的大学,如果那时候……你还喜欢我,我也还喜欢你,我们就在大学里重新开始。但现在,我必须放手了,我累了。”
“……好。”他听见自己说。一个字,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狗血的背叛。安静得像这个冬天第一片落下的雪,轻飘飘的。
陈禹与程嘉敏理所当然地分手了,真真正正地分手了。两人都缺乏安全感,都爱多想,都很敏感。又不能解释清楚,两人自然在高中的某个冬天不欢而散了。那年冬天少见地冷,滨海河结了一层冰,却仍然能透过晶莹的冰面望见暗流涌动。
然而陈禹在这之后便再也没有谈过恋爱。朋友说他变了一个人,他总是沉默着不回答。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响彻校园。考生们如同潮水般从各个教室涌出,脸上混杂着解脱、茫然和兴奋。
蔡瑜萱在熙攘的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程嘉敏。她走过去,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考得怎么样?”蔡瑜萱问。
程嘉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要把积压了一年的沉闷都吐出来:“不知道。但总算……结束了。”
阳光有些刺眼,她们并肩走在挤满了家长和学生的校道上,彼此沉默了一会。
“你要报哪里的学校?”蔡瑜萱打破沉默。
“BJ。”程嘉敏的回答很干脆,她转头看向蔡瑜萱,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轻松而真实的微笑,“我想去看看课本里的故宫和长城。你呢?”
“我可能留在本省,或者去上海。”蔡瑜萱也笑了,“应承言那家伙,说我去哪儿他就考去哪儿,烦死了。”
听到这个名字,程嘉敏愣了一下,随即真心地说:“那很好啊。他……其实一直都很喜欢你。”
蔡瑜萱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走到校门口,人群开始向不同方向分流。她们知道,这可能是高中时代的最后一次对话了。
“嘉敏,”蔡瑜萱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以后……要开心一点。”
程嘉敏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重重地点了下头:“你也是。”
没有拥抱,没有更多的祝福。她们只是相视一笑,然后转身,汇入不同的人流,走向各自崭新的人生。那个关于陈禹、关于滨海河的漫长夏天,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落幕了。
转眼上了大学,陈禹和张威廉坐在上海的奶茶店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暑假的经历。两个熟悉的身影在陈禹面前一晃,陈禹抬头,竟然是应承言和蔡瑜萱。
“陈禹?你看,那是陈禹吗?”应承言试着和他打招呼。
陈禹抬头,已经过了这么久的时间,他几乎要模糊了两人的脸。
“嗨,陈禹!”蔡瑜萱兴奋地挥挥手。
“你们?”
“我们在一起了。”应承言笑着,自然地举起与蔡瑜萱十指相扣的手。
蔡瑜萱就站在他身边,穿着一件柔软的米白色毛衣,头发剪短了些,显得更加利落。上海的秋阳透过奶茶店的玻璃,正好落在她半边身上,给她整个人罩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笑得很幸福。
“看吧,我就说有很多人追我。”她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语气里是熟悉的、带着阳光味道的小得意,没有丝毫阴霾。”
“真巧。”陈禹苦笑着,他这才明白当初应承言极力维护自己与程嘉敏关系的原因。
“好久不见了陈禹,我们想你啦!“
“这样的话咱几个老朋友回老家的时候去聚一餐吧。”
应承言与蔡瑜萱两人还有许多事要做,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一旁的张威廉倒是发话了。
“他刚刚说你们是牛山的?”
“我们是牛山一中的。”
“那你一定知道牛山那个酒吧,那里有个跳舞小姐长得很标致,我说我是归国留学生,她几句话就被我搞上床了。”张威廉得意地笑道。
陈禹从未去过酒吧,只是盯着桌子上花瓶里摆放的勿忘我,附和道:“被你称作标志的女生可不多。”
“当然,这是我暑假约过最正点的小姐,是那酒店的红人。叫什么来着?我记得姓夏。”
陈禹眼神一颤。
“夏,夏星星?我还春日日秋月月呢。”他哈哈笑道。
“............”
“怎么,你认识吗?”张威廉凑近,好奇问道,“你不是从来不去酒吧的吗?”
“听说过。”陈禹摆摆手。
............
时间一晃,回到那个返乡的夜晚。
李文浩抱着哭闹不止的儿子,在院子里踱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妻子在屋里抱怨着奶粉钱又涨了。生活的琐碎,像无数条看不见的绳索,把他紧紧捆住。
陈禹返乡,让他既高兴又自卑。他看着儿时的玩伴,穿着干净体面的衣服,谈论着上海的大学和未来的规划,而自己的话题却离不开孩子的尿布和镇上新开的工厂。
当他看到陈禹走向夏星星家那间破草屋时,他几乎是跑着冲过去的。他粗暴地推开那个疯女人,把陈禹拉走,不只是因为晦气。
他是在害怕。
他怕陈禹看到夏星星的现状,会勾起那些不切实际的旧情,会试图去“拯救”她,从而被这个烂泥潭缠住。他更怕陈禹那双清澈的眼睛,会照见他自己已经被生活磨平的棱角和日益狭隘的心胸。
“禹子哥,跟我们不一样了。”晚上,他跟妻子感叹,“他是要飞出去的。”
妻子白了他一眼:“飞出去又怎样?根不还在这儿。”
是啊,根。李文浩看着怀里终于睡着的儿子,心情复杂。他的根,已经深深地扎进了这片混杂着鸡鸣狗吠和工厂噪音的土地里,无法自拔。
陈禹沉默地坐在姑妈家的客房里,他在陈家的老宅里翻出一本夹带着勿忘我花干书签的笔记本,花瓣早已酥脆,一碰就碎了,他轻轻吹掉碎屑,合上了笔记本。思考了许久,他决定去看看夏星星的妈妈。他下楼,陈乡还是无比喧闹,灯火通明,驱散了所有黑暗。
他走过熟悉的路,那是初中时他接夏星星上学必经的路,昨夜下了一场小雨,村子里的小路泥泞着。终于到了夏星星家。说是家,想来此刻也只有夏母一人住着。他敲敲门,喊道:“阿姨,阿姨,我是陈禹!”
听见陈禹的敲门声,屋内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茅草屋破烂的门被“啪”地一下打开,竟然是一个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的中年女人。她的衣服上有撕扯的痕迹,破破烂烂的,形容枯槁,眼神浑浊。五官与夏星星颇有些相似。
她大笑着,高兴地喊道:“星星!星星!你终于回来啦!妈给你做饺子吃,你小时候最爱吃饺子!”
陈禹愣在原地,许久,用手在夏母面前挥了挥,说道:“阿姨,我是陈禹,我是陈禹啊。”她不敢相信,眼前的女人竟然是过去村里最好看的夏家阿姨。那个温柔贤惠,美丽端庄的女人慢慢与眼前的女人重合到一起。
“星星,别不认妈妈,妈妈错了。”她一把抓住陈禹的袖子,眼眶已经湿润了。
“禹子哥!”身后一阵呼喊传来,陈禹回头,却是李文浩。
“她疯了!你别过去,小心她伤害你!”李文浩一把抓过陈禹,把夏母握紧陈禹的袖子扒开,一把推开夏母。夏母本就瘦弱的身子经不住一推,倒在桌子上。
“星星!星星!不要走啊!妈妈错了,妈妈再也不说要把你嫁出去了,你回来吧,妈妈没有你真的不行啊!”
她挣扎着爬起来,却被李文浩反手把门一关,门里传来拍门的声音。他又对门啐了一口唾沫。
“他妈的真晦气。”李文浩不好意思地向陈禹笑笑,“禹子哥,一回来就让你看到这疯子,我们走吧,回我家坐会儿。”
陈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定定地站在风中,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木门。良久,才缓缓开口道:“她这么疯,还是干着以前的活计吗?”
“那可不,”李文浩不屑地看了木屋一眼,说道:“别看她疯,村里的单身汉,不拿点吃的进去她还不给呢。禹子哥,咱走吧。”
“好。”
陈禹几近是麻木地被李文浩拖拽着离开,或许离开陈乡,离开牛山对夏星星来说是也一种幸福。
与李文浩告别后,陈禹却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将头发烫成蓬松的卷毛,化了一个干净素雅的妆,穿了一身灰色大衣,抱着一打文件和身边同行的男生谈笑着什么,一转头却与陈禹对视上,一时无话,打发走了身边的男生。
陈禹正要开口,她却先走上前,微笑道:“好久不见,带我去当年那家咖啡馆坐坐吧,请我喝一杯。”
当年的咖啡厅已经重新装修,像是小红书博主探店会来的地方,两人随便找了个位置落座,桌子上恰好摆了一本陈禹的《滨海河》他的书在去年已经出版,一直不温不火的,只在牛山这里有了点名气,大多数人也只是知道县城里有人出了本书而不知道具体。
王姐正品着咖啡,眼见是陈禹来了,赶忙招呼道:“禹子回来啦?我正要找你,你书里面这个人是不是……”她却瞥见和陈禹一道来的人,身影似乎和当年的样子重合,着急忙慌地上了一杯焦糖玛奇朵和一杯维也纳就回到柜台继续看书。
“你还是和当年一样喜欢喝焦糖玛奇朵。”程嘉敏调侃道。
“嗯。”他不可置否地点头,“你怎么来这里了?”他想过他们会在县城见面,却没想到会在陈乡重逢。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在北师大读书,暑假回来实习,刚好就给我安排到陈乡的小学,”程嘉敏有些感慨,“这是你以前念书的地方吧?”
“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最近过得怎么样或者是任何可以继续话题的话。
她似乎有些索然,便主动开启了话题,抱怨她当年分手之后花了多久才走出来,谈起他们共同认识的人现在怎么样,说道大学里碰见的零零散散的琐事。特别是提到蔡瑜萱和应承言最后在一起的时候,她甚至笑了出来。
“那两年我真的很痛苦。”她平静地说。
“对不起……”
“对不起?你觉不觉得你其实很享受那种痛苦的感觉?”程嘉敏忽然盯着陈禹的眼睛。
陈禹愕然。
“不是享受失去我的痛苦。是享受‘正在痛苦’这个状态本身。它让你觉得自己深刻、特别、背负着别人不懂的重担。你的沉默、回避、冷战,表面上是你在受伤,实际上——你以为你是什么受伤的诗人吗?你永远不用下来,为真实的生活和具体的错误负责。”她有些讥笑,这是陈禹第一次在她的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我和夏星星,对你来说是什么呢?被你拯救的人吗?……那种自己痛苦和拯救别人的感觉,对你来说是什么?”她抿了一口咖啡,眼神扫到桌面上摆着的《滨海河》。
“你看了我的书……”陈禹脸色苍白。
“我也算半个女主角不是吗?”她笑了笑。“我还要谢谢你把当年的事情写出来,不然我真不知道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无助?我该用什么词概括你的“程嘉敏”呢?
你爱的从来不是具体的我。你爱的是‘正在拯救一个悲剧’的那个充满文学感的自己。陈禹,你从来没真正看见过任何人。你只是在收集素材,用来供奉你自己的感受……其实我们是有血有肉的人不是吗?”
她将桌面上的《滨海河》狠狠推向陈禹,转身离开了。陈禹无言,看着被破碎玻璃窗分割成无数碎片的陈乡,喝完了手边的焦糖玛奇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