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最后一天
雪在这个冬天越下越大,程嘉敏只在这里住几天,陈父点燃一支烟,靠在沙发上调侃陈禹天天往外跑,说不定是找了女朋友。
这些话陈禹过去也常常听到,只是笑笑。这些天却有些做贼心虚。
“陈禹,谢谢你。”走在白雪覆盖的大街上,程嘉敏轻声道。
“怎么了?”
“谢谢你带我看你长大的地方。”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陈禹笑笑,“我才要谢谢你,愿意陪我在大冬天漫无目的地逛。”
雪落在两人紧紧相扣的双手上。今天是程嘉敏留在陈乡的最后一天,两人找了一家咖啡店坐下。
“想喝什么?”
“我是第一次来。”她只是着看陈禹。
“王姐,来两杯焦糖玛奇朵。”陈禹挥挥手。
“你喜欢焦糖玛奇朵吗,我听朋友说这个很甜。”
“我喝饮料都喜欢甜的。既然生活已经这样平淡,选饮料为什么要吃苦呢。”他笑笑,“尽管遇到你以后的生活都很精彩,这个习惯我也要很久才能改掉呢。”
“就你会说话。你什么都不用改就是我最喜欢的样子了。”
王姐端了两杯焦糖玛奇朵,她是寒假在爸妈店里打工的女大学生,见陈禹和程嘉敏的氛围,她自然明白了两人的关系,在程嘉敏身后对陈禹比了一个大拇指就离开了。
“陈禹,我觉得这些天好像做梦一样。”她看着窗外微笑着呢喃道。
“怎么会像做梦,”他握住程嘉敏的手,“我一直在这里。”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温柔的男生,对什么人都很有礼貌,长得很好看也不会和女生乱来,成绩也很好...........你的优点我都数不过来,”她忽地一笑,像春花绽放在腊月,“你这样优秀的男孩,竟然是我的男朋友了。”
陈禹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只有你觉得我好。我这些天晚上也会想,我上辈子是不是做了一辈子好事,才能碰到你。”
陈禹就这样看着她的侧脸,像刚剥壳的熟鸡蛋那样白里透红,察觉到陈禹的注视,便更红了几分。她转过头,与陈禹对视,仍然如在江西初见那样纯净而坚强。
“陈禹......”
“嘉敏......”
两人不约而同地一笑。
“我舍不得你,我不想回去。”程嘉敏反用手握住陈禹。
“我也是。”
对视一会儿,陈禹先无奈地笑了几声,说道:“我们来日方长,别让爸妈怀疑了。还有一个下午时间呢,我再带你逛逛。”
“嗯。”
两人聊着未来的展望,聊着封尘的往事。有时程嘉敏认真地听陈禹讲着他爱看的散文小说,有时程嘉敏开心地分享着自己小学初中时的经历。和程嘉敏在一起的时候,陈禹总觉得时间过得很快,然而每分每秒都是弥足珍贵的。
转眼已经下午两点,陈禹带着程嘉敏离开咖啡店,两人继续逛,从乡东的水库到乡西的小公园。从陈禹读过的小学和初中,逛到陈禹上高中要去的公交车站。雪渐渐停了,露出暖冬和煦的太阳。
“我们在一起那个晚上的月光,让我心里想着,你披上婚纱一定很美,不知道谁这么幸运能做你的新郎呢。”陈禹拨开公园长椅上薄薄的积雪,与程嘉敏靠着坐下。
“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呢,”程嘉敏哈着热气,看着阳光下渐渐融化的雪地。“我都找不到我有什么能被你喜欢的地方。”
“什么时候?”陈禹笑笑,“与其说是什么时候喜欢你的,不如说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你。”
“啊?”
“有时候看到了什么情话,脑子里第一个蹦出的就是你。甚至看到关于星座的事,马上就去找你的星座了,这都是下意识的。”他想了想,“直到有一天,我梦到你在教室里,看着我笑,我就明白了,我应该是喜欢上你了。
你怎么会没有能被我喜欢的地方呢?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孩了。”他摸了摸程嘉敏披下的短发。“在学校里可看不到你现在的样子,让我多看几眼吧。”在和程嘉敏一起的时光中,他的嘴角总是放不下的。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微微把头一歪,倚靠在陈禹的肩膀上。
“我原本以为,我是不会谈恋爱的。”他继续说道,“可谁能对自己的未来下结论呢?”他用手背对着自己,遮住脸上的阳光,又微微张开手掌,放进几缕阳光,眯起眼睛看着太阳。
“文轩曾经问我我喜欢怎样的女孩,我说不出来,现在我已经有标准答案了。”他轻轻摸着靠在自己肩膀上散发着清香的脑袋。
她眯着眼,嘴角也荡漾着幸福的微笑。
“问你这样的问题,他是不是喜欢你啊,你可千万别被他抢走了。”她的手轻轻敲着陈禹的胸口。
“哈哈哈哈哈,”陈禹忍不住笑道,“他和他女朋友很甜蜜的。周末在宿舍里面总是见不到他的人。”
程嘉敏的眼睛忽的扑闪了几下,“对不起。”
“为什么?”
“我不能像你朋友的对象一样周末和你约会,我妈妈把我看得死死的。”她小声说道。
“平常能见到你我已经很开心了,我可比他幸福多了。”
……
天色渐晚,夕阳将雪照得金黄,好像秋天村子里大人晒得谷子一样好看。乌鸦衔着斜阳归入窠巢,半边天空又被染红。最后的余晖把长椅上两人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要回家了。”十字路口,陈禹和程嘉敏面对面站在一起,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不舍。
“你要想我!”她最后看他一眼,如果没有意外,这是他们这场寒假最后一次见面。
“你也是。”陈禹面对着程嘉敏。
对视着许久无话,直到马路上的人逐渐稀疏,周边居民楼传来炒菜的香味,两人都不愿意做先走的人。
“你过来,和你说个好消息。”程嘉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陈禹的心忽然跳得很快,他走近一步。两人本就是肩并肩后转身的面对面,这一走近,几乎就要贴在一起了。
“啵。”程嘉敏的嘴唇贴上来,冰凉、柔软,像一片偶然落在唇上的雪。陈禹注意到她鼻尖上细小的汗珠,以及远处广场舞音乐走了调的鼓点。
程嘉敏在陈禹的嘴上轻轻一啄,逃也似地离开了。
只留下陈禹一个人呆呆地望着程嘉敏离开的背影,良久,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踩着被树影剪碎的夕阳,六神无主地回家了。最后一天,陈禹的父母同意让他去杭州参加为期一周的写作夏令营。程嘉敏则被母亲按在家里补习,为高三最后冲刺做准备。
出发前一天,程嘉敏偷偷从家里溜出来,和陈禹在滨海河入海口的小码头见面。
那是七月的黄昏,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废弃的码头上锈迹斑斑,木板缝隙里长出顽强的野草。远处,货轮的汽笛声沉闷地传来,像某种巨兽的叹息。
“明天几点的车?”程嘉敏问。她穿了条白色的棉布裙,海风吹起裙摆和发梢。
“早上七点。”陈禹靠着生锈的栏杆,“一周后就回来。”
“杭州啊……”程嘉敏望向海平面,“我还没去过。”
“以后带你去。”陈禹说,“等高考结束。”
程嘉敏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真的?”
“真的。”陈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盒子里是一对贝壳做的耳钉,很简单,只是两片天然的白贝壳,边缘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在海边捡的。”陈禹有些不好意思,“不值钱,但是……”
“很好看。”程嘉敏接过,小心地捧在手心,“我很喜欢。”
她当场取下自己普通的银耳钉,换上贝壳的。夕阳的余晖落在贝壳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像星星。”陈禹轻声说。
程嘉敏笑了,凑近他耳边:“那你要记住,这颗星星是你的。”
他们在码头上坐了很久,看天色从橙红变成深蓝,看第一颗星星在海平面上亮起。程嘉敏靠在陈禹肩上,哼着不成调的歌。
“陈禹。”她忽然说,“我们做个约定吧。”
“什么约定?”
“等高考结束,不管考得怎么样,我们一起来这里看日出。”程嘉敏指着远方的海平面,“要第一个看到太阳升起。”
“好。”陈禹握紧她的手,“一言为定。”
“拉钩。”
两根小指在海风中勾在一起,像某种古老的结盟仪式。
但程嘉敏还有半句话没说出口。
她想说的是:“等看完日出,我就告诉我妈,我要和你在一起,不管她同不同意。”
可她终究没说出来。也许是因为海风太大,吹散了勇气;也许是因为夜色太深,看不清未来;也许只是因为她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第二天,陈禹坐上了去杭州的大巴。程嘉敏没有来送他——她母亲看得太紧。但在车开动的那一刻,陈禹收到了她的短信:
“海边日出,我记着呢。一路平安。”
陈禹回复:“等我回来。”
一周的夏令营过得出乎意料的快。
白天听课、写作,晚上和来自各地的文学爱好者聊天。陈禹认识了很多人,听到了很多故事。有个BJ来的男孩说:“写作就是把心里说不出来的话,换一种方式说出来。”
陈禹想起了程嘉敏,想起了那些在信里写得清清楚楚、在现实里却说不出口的话。
夏令营最后一天是自由活动。陈禹一个人去了西湖。七月的西湖游人如织,他在苏堤上走了很久,最后在一棵柳树下坐下,给程嘉敏写信:
“嘉敏:
今天去了西湖,想起你说想去断桥。其实断桥不断,只是冬天雪后看起来像断了。杭州很美,但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还有一年。一年后,我们西湖边看日出。
陈禹”
他把信投进景区的邮筒,想象着程嘉敏收到信时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