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再遇星星
“【编者按】本书稿由作者陈禹于大学毕业后整理其高中至大学时期的日记、信件及回忆撰写而成。作为其第一任编辑,我发现稿中人物关系与部分当事人回忆存在出入。为保留作者创作原貌,除基本勘误外未作改动。请读者知悉,这首先是一部个人心灵史,其次才是对共同过去的追忆。——《滨海河》责任编辑,林霁,2023年春。”
……
空气里弥漫着鞭炮燃尽后的硫磺味,与河岸飘来的、若有似无的湿腥气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呼吸里。
脚下的石板路在连日的潮气下泛着幽暗的光,缝隙里滋着墨绿的苔藓。没有风,远处零星的烟花炸开声也显得闷闷的,火光刚一升腾,就被浓稠的夜色迅速吞没。
整个村庄像被浸泡在一碗凉却的、浑浊的茶汤里,唯一鲜活的,只有孩子们手中那转瞬即逝的闪光。陈禹深吸了一口气,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水草、泥土和岁月腐朽的气息灌满胸腔——故乡的味道,原来是一种潮湿的、无处可逃的包裹感。
陈禹在这样的夜里返乡了,虽说是故乡,他只能借住在姑妈家里。爸妈都去了上海,祖上传下来的房子也充公了,陈禹在陈乡与其说是归子,不如说是游客。
姑妈是个寡妇,是个很传统的女人。她的儿子,也就是陈禹的堂兄过些日子也要回乡。
与姑妈寒暄了几句,她照例要与陈禹谈几句村里的鸡鸣狗盗,哪个不贞的女人又怕上了村长的床,哪个不争气的汉子欠下了一屁股债她总是像发生在自己家门口一样清楚。
若不是前不久在车站发生的事,陈禹理应附和着姑妈痛骂几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便将话题扯开。然而姑妈仍自顾自地挥洒自己针砭时弊的本领,陈禹却神游天外,看见了细雨中彷徨失措的夏星星。
他想要遇见的其实另有其人,离开牛山以后,心里总有一块空落落的拼图。而夏星星,早已在他的故事里翻篇了。
那是在车站。南方的冬天没有雪,只有一种湿冷。雨丝细密,飘浮在空气里,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网。站台灯光昏黄,在水渍斑驳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甫一下车,就在站台碰上她。他与她已经七年未见,他一眼认出她,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没想到七年会让人有这样大的变化。
夏星星借着微弱的路灯,透过无边的夜色走近。抬起头,挺起堪堪称得上丰满的胸脯————比陈禹印象里要丰满得多,带着陈禹从未见过的温驯表情,微微眯着眼,斜着脑袋,惊讶地看着陈禹,准确地说是陈禹的衣服和朋友送他的手表,却看不出这是他。
夏星星俯下身子,身前的雪白一览无余,她笑眯眯地盯着陈禹,“小帅哥一个人吗?”
他打量着眼前熟悉的陌生人,外披一件黑色貂皮大衣,内穿一身豹纹贴身包臀裙,身下是一双黑色丝袜与高跟鞋。头发烫成大波浪,看上去很有些干枯毛躁,脸上东涂西抹的,眼线长得像择人而噬的獠牙。
陈禹久久不说话,两人边沉默地站着这场沉默让陈禹回忆起过往的旧事,却来不及让夏星星看清陈禹的脸。
“先生?”
“夏星星?”
“您认识我?”她的眼神闪过一丝困惑,似乎在仔细思索自己接触过的有钱人,却没有一个与眼前的男人对得上号。
“你不认识我吗?”
借着灯光,夏星星又凑近了些,陈禹能感受到她嘴里的烟味,不由得向后退了半步。
倏地,她浑身一颤。
“你回来了?”她问道,拉开距离低下头,声音有些战栗。
“我回来了。”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我……”
“借我些钱吧。”夏星星打断了陈禹的话,她抬眼无奈地瞥了陈禹一眼,又带了几分嫌恶和妩媚。
“遇见困难了?”
“江湖救急,我以后一定会还你的。”她凄美一笑,“我知道从前你是喜欢我的,你不是说要娶我吗?”
她一把抓住陈禹的手,好像溺死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两百,不,一百就行,村里的宾馆一个晚上要二十,求你让我少吹几天冷风吧。”她拉着陈禹的手贴在自己的身上。“你要我怎么样都可以。”
陈禹触电般地抽回手,“她不是我认识的夏星星”他心里想。
望向这张本该明媚灿烂,如今却饱经风霜有些浮肿的脸,以及一双美瞳也挡不住血丝的眼。
“这五百元你收着吧,我先走了。”陈禹从钱包里抽出钱来,边落荒而逃了。
雨丝针一样扎在脸上。朦胧中,他看见十六岁的夏星星站在绿皮火车旁,马尾辫高高扬起,回头冲他喊:“陈禹!快点!要开啦——”
声音被风扯碎,散在夜色里。
回到姑妈家里,她啐骂几句,便安排陈禹睡下了,天色已晚,农村向来是早睡的。
陈禹在夜里辗转难眠,既接受不了夏星星的变化,又觉得自己亏欠她,无论是从前对她做的事还是今天给她五百块钱,就像是在羞辱她一般。
明天去看看她吧?就远远地看一眼。
半寐半醒地躺足了六个小时,直到院子里的公鸡打鸣他倏地从床上跳起来,仿佛这样的场景已经预演过很多遍了。
穿好衣服,姑妈在客厅里招呼他用早饭。匆忙地洗脸刷牙后,他听见姑妈一大早已经在客厅与人说话了。
然而不久话音就停止,只有姑妈的怒骂:“要死的裱子囡,一到新年,又在勾引男人了。”
陈禹先是诧异,又莫名想到夏星星,他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但他不敢继续这么想着。
看向客厅,坐的是领居家的阿婆,他家的儿子昨晚回来,陈禹印象里是小时候的玩伴。
“小禹回来啦?现在长得这么帅,要是浩子是女娃,婶子早就许给你了。”阿婆笑眯眯地说。“今天浩子在家,来我们家耍吧。”
陈禹打着哈哈讪笑几声,点头应付着,与两人一同吃过早饭,便出门去找李文浩。不同于陈禹,李文浩三天两头便回家,概因只是在附近的镇上工作,来回也方便。
“回来了?”李文浩走出门,嘴唇翕动,眼里忽的放出光彩来,须臾又黯淡下去,“禹子哥在上海过得不错吧。”
陈禹笑几声,说道:“哪有,还是你在老家安适。”言罢,用手勾向李文浩的肩膀,却感受到他身上一阵颤抖。正要开口问,却与他对视一眼。
他原本澄澈的眼睛里蒙上一层阴霾,黝黑的健康脸蛋变得干瘦,笔直的脊背也弯曲下去。
“你……”陈禹忽然又心疼又索然无味,正要开口,一阵婴儿的啼哭从房间里传来。只见李文浩顿时大惊失色,朝屋里喊了一声,让妻子安抚好。
“见笑了。”李文浩无奈地笑笑。
“有孩子了?恭喜恭喜”陈禹恍惚着,没想到自己的同龄人已经做了父亲。
自己在上海的时候便听说以前的同学陆陆续续成家,并没什么感触,仿佛小镇里的人就应该如此早结婚。
安慰的话到嘴边成了祝福,“村里变化蛮大的,夏星星这两年怎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