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各自的路
一股混合着机油、廉价香水和潮湿皮质的味道，随着摩托车熄火的热浪扑面而来。夏星星从后座跨下，黑色丝袜上溅满了路边的泥点。她的长发在湿重的空气里失去了蓬松，几缕粘在画着浓妆的脸颊上。
“夏星星。”陈禹神色复杂。自假婚一别，已经半年未见，他却已经认不出夏星星的样子了。
“我是不是比以前更好看了？”她已经走到陈禹对面，笑盈盈地看着陈禹。“我不在的日子，过得还好吗？”她挽起鬓边的白金长发，夹在耳朵后面。
的确，她现在很美，比陈禹印象里要美得多。一见到夏星星，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扑面而来。她总是同龄人中最成熟的那一个，也让陈禹越来越看不透。
陈禹感到程嘉敏握着自己的手变得更加紧了，甚至有些颤抖。
他也紧了紧握紧的手，说道：“你不是辍学了？我以为你去工作了。”
夏星星不置可否地笑笑。
摩托车上的男人下来，走到她身边，把她往怀里一揽。她也顺势倒在她怀里。一米八几与一米五几的身高差，显得很般配。这一幕如果被刚上高中的陈禹看见，一定会失魂落魄，彻夜难眠。
如今看来，只是有些不适。
“星星，他们是？”
“一个朋友。”她开口道。
男人上下打量了两人，轻笑一声道：“你还有一中的朋友呢？”
“哎呀，我也是好学生呢。”她娇嗔道。侧身上前一步，看了一会儿程嘉敏的脸，调笑着说道：“你是陈禹的女朋友吧？要好好对待他哦。化妆也要学起来，不然会被男朋友嫌弃的。”
两人脸色难看。陈禹皱眉道：“夏星星，没事的话，我们先走了。”
夏星星眉头一挑，似乎对陈禹的话感到很惊讶，然而这惊讶中也透露出一股子悲伤，被惊讶掩盖，哪怕是夏星星自己也很难发觉。她也拉下脸来，平静道：“我们走吧。”
两人转身离开。
陈禹听见身边女孩轻微的喘息声逐渐平静。
“没事的。”陈禹把手放在她另一侧的肩膀。
“我们回去吧。”程嘉敏看起来有些神伤，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路无话，两人回了学校。路过操场，应承言正在打球，他的目光穿越人群落在了两人身上，却不慎被球砸中。
“小心点！”
“你在看什么啊！”
“不好意思啊。”
............
应承言的眼中闪烁着晦涩难明，他收回视线，一个流畅的三步上篮突破对手的防线，把球投进球筐。
“不好意思，走神了刚才。”应承言打着哈哈。
“想什么呢。”陈禹用肩膀碰了碰程嘉敏的肩膀。
“她是谁？”程嘉敏抬起头，撞上陈禹的目光，这一撞让陈禹慌了神。
“以前的朋友。”他目光躲闪，夏星星是他心中难言的秘密。在陈禹的世界，夏星星从来都不只是一个过去喜欢的人这么简单。在离开她以后，他越发觉得自己像过去的她。
然而无论是爱看那些散文小说也好，喜欢摩特车也好，甚至是高中选文科也好，这都是过去的她。他恐惧弄清楚这些。
如果这只是恰好与她的过去相似，那理应与她有着相同的未来，这不免令他担忧，却不至于恐惧。他真正害怕的，是自己仍然活在对夏星星的回忆中，他怕自己的这些喜欢只是自己以为的喜欢。
甚至他喜欢写信，让夏星星迁就他与他写信的习惯。也是为了掩盖夏星星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只要做的比她还要像她，那就是自己在影响她了，对吧？然而遇见夏星星之前，他是从来没听过什么张爱玲，什么村上春树。他害怕自己是自欺欺人。
陈禹分不清到底那边才是真相，或许他们是互相影响的。然而这真相就像薛定谔的猫，只有真正将他剖开，血淋淋地挖出来，才能弄清楚。
“你告诉我吧。”程嘉敏的身影一下子变得脆弱不堪，好像一阵风就要把她得烟消云散。“我并非是什么也不知道的，我见过她给你写的信，是先前你们班的蔡瑜萱告诉我的，她叫夏星星吧？”
原本她只是有些怀疑，见到陈禹阴晴不定的脸色和挣扎着的神情，她好像忽然明白了些什么，一时间心头空落落的，越是深想，越是心痛。
程嘉敏的话像一支箭戳在陈禹的心头，他不忍心欺骗自己深爱的女孩，也不愿面对自己顾影自怜的过去。
“陈禹，我是不是很麻烦？你要是不愿意我们就不提了！我没事的。”她紧紧握着陈禹的手。
“嘉敏......你给我些时间好吗?”陈禹的神色很憔悴，像是经历了一场思想斗争。
“好。”她的神色黯淡了些，又很快坚定起来。“我喜欢你，所以我相信你，我们在一起就是新的开始。”
“嗯。”陈禹折磨的表情终于放松。
两人如此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原本是程嘉敏的难捱，却变成了她对陈禹的安慰。他们手牵手坐在篮球场的观众席上，听着篮球场上嘈杂的声音。
“嘉敏，对不起。”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没事，你已经很好了。”她看起来也像一只受伤的小兔，此时却故作坚强地安慰着身旁的爱人。
不远处坐着蔡瑜萱和高艳姿。高艳姿的脚边放着一个水杯，陈禹认识那是王文轩的。他之所以会发现两人，还是以为蔡瑜萱频频回头。
他与蔡瑜萱对视上，她的眼神投来关切，显然也看出陈禹的憔悴，陈禹却只是瞥了她一眼。
沉默许久，他害怕身边的女孩和远处的朋友担心，还是挤出一丝微笑，说道：“看王文轩那个三分线过人多帅。”
“哈哈哈哈，哪有你帅！”程嘉敏立刻化悲为喜。此刻哪怕是陈禹表现出的一丝丝喜悦，也让程嘉敏觉得元气满满。
陈禹见到这一幕，不由得苦笑一声。
时间一晃已经来到下午。学校不远处的奶茶店里，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带着黑色的鸭舌帽，围着店员特供的围裙，用一根做工精巧的木簪别着白金色的头发。正手忙脚乱地制作奶茶。
“姐姐，你的发簪哪里买的啊？”吧台旁的座位上，一个身穿初中校服的女孩喝着奶茶问道。
“这是我......”夏星星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道：“一个朋友送的。”
“你在担心什么？陈禹是个很好的人，他不会和以前的人纠缠不清的！”店门口传来小女生嘀咕的声音。夏星星抬眼望去，是一个长得很精致的小女生，和另一个她今天才刚刚见过的女生，站在陈禹身边的女朋友。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走进来的正是蔡瑜萱和程嘉敏。一种混合着难堪、嫉妒和破罐破摔的讥诮神色，取代了夏星星的职业表情。
蔡瑜萱最先反应过来，她下意识地往前站了半步，将有些发愣的程嘉敏稍稍挡在身后。这个细微的保护性动作，却像一根针，刺破了夏星星最后的自尊。
“哟，真巧。”夏星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视线越过蔡瑜萱，落在程嘉敏干净的脸上和一身蓝白校服上，“想喝点什么？”
程嘉敏认出了她，这就是校门口那个骑摩托车的女孩。她的心猛地一沉，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蔡瑜萱似乎猜到了什么，语气冷淡：“买东西而已。两杯原味奶茶，谢谢。”
夏星星没有动，她靠在柜台上，目光在程嘉敏身上细细打量。
程嘉敏的脸瞬间白了。
蔡瑜萱的火气“噌”地冒了上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夏星星垂下眼，继续擦着本就干净的台面，语气变得轻飘飘，“只是提醒一下，别把某些人想象得太完美。他喜欢帮人，尤其是看起来需要帮助的女生，这是他的老习惯了。”她顿了顿，“对吧，小女朋友？”
“你！”程嘉敏气得浑身发抖。
蔡瑜萱一把拉住她，把钱拍在柜台上，声音斩钉截铁：“两杯奶茶，打包！我们没时间听你在这里回忆过去。你的‘提醒’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夏星星看着那张钞票，又看看面前一个像护崽母鸡，一个像受惊小鹿的女孩，忽然觉得无比疲惫和索然无味。她默默地做了两杯奶茶，递过去时，用只有她们三个能听到的声音说：
“祝你们……一直这么天真下去。”
蔡瑜萱一把夺过袋子，拉着程嘉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奶茶店，门上的风铃再次响起。
走出很远，蔡瑜萱才转头问：“嘉敏，她……她到底是谁？她和陈禹……”
程嘉敏停下脚步，看着好友的脸，叹了口气：“她叫夏星星，是陈禹的初中同学，一个……早就跟他们不是一路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