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心里的寺庙

二皮的母亲叫张翠兰，是个深居简出的老太太。她本是张家沟人，到了晚年，却一头扎进了迷信里，整日念叨着天理轮回、因果报应。

其实谁都明白，张翠兰的日子过得不算顺遂，晚年更是被生活的磋磨耗光了心气。她信奉神佛，不过是把对生活的低迷和无力，都寄托在了虚无的神明身上，寻一个精神的落脚处。

家里虽说不至于饿肚子，可也远没到衣食无忧的地步，时常还会闹粮荒。相比之下，寺庙里有顿顿安稳的斋饭，吃在嘴里，心里才能踏实几分。

她家堂屋靠墙的木桌上，供着一尊三尺来高的白色观音菩萨石膏像。菩萨像的眼睛点着黑墨，额头嵌着一点朱红，乌黑的发髻梳得整齐，一手向前指，一手托着净瓶，稳稳立在莲花台上。

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张翠兰就起身净手，先给菩萨上一炷香。袅袅青烟升起，她便拿起木鱼，一边默念经文，一边一下一下地敲着，“咚……咚……咚”，声音沉闷又规律。

她跪在蒲团上，双目紧闭，左手捻着佛珠在胸前数着，右手敲木鱼的节奏不疾不徐，一脸的虔诚。为了表敬畏之心，她在家从不吃荤腥，连动物油都碰不得，只啃些清淡的素食。

三皮有时闲着，也会坐在母亲旁边，翘着二郎腿，双手抱在胸前，一头长发乱糟糟地耷拉着。

“都是骗人的玩意儿，你们还真信？要我说，还是得信科学！”他自言自语，起身绕着母亲走了两圈，又一屁股坐下。

“真要是灵验，怎么不见菩萨保佑你们这些信徒发大财、过好日子？”

“休得胡说！”张翠兰猛地睁开眼，眉头紧锁，“对神明不敬，是要遭报应的！”说罢，又闭上眼，继续敲着木鱼，嘴里念道：“南无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

老陈端着一碗刚做好的黄豆酱路过，闻言顺口接了一句：“要是信这个能填饱肚子，我也跟着拜。不过话说回来，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不然跟行尸走肉有什么两样？”

三皮咧嘴一笑：“还是爸说得有道理。”

在外人眼里，巧儿走后三皮就有些疯疯癫癫，可在家人面前，他却平静得很，半点看不出失常的样子。

听到老陈的话，张翠兰又开口了，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你们就知道惦记吃喝享乐，那些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再说了，寺庙里的斋饭，天天都管够，那才是实实在在的活命根基。”

“就因为我是信徒，才能天天去庙里吃斋饭，旁人可没这福气。”她的语气里，竟透着几分得意。

张翠兰常去的寺庙藏在深山里，里头只有一个住持和尚，余下的都是像她这样的信徒。大多是六七十岁的老人，每天的活儿就是扫扫香炉灰、换换贡品、烧烧香，日子过得单调又平静。

这些信徒里，不少是从城里来的。他们年轻时吃香喝辣，享尽了口腹之欲，到老了，反倒想过几天苦行僧的日子，求个心灵的清净。

每逢赶集的日子，庙里就会支起大锅，煮上满满的素斋饭。附近的村民们便会蜂拥而至，买上几炷香，恭恭敬敬地摆在大雄宝殿里，再坐下吃上一碗斋饭。大家都信，吃了这碗斋饭，往后的日子就能平平安安，无灾无难。

原来，信奉神佛这回事，在有钱人那里，是潜心悔过、反思人生，赎一赎往日挥霍的罪过；可在穷人这里，不过是换个法子解决温饱——不用下地劳作，只需扫扫地、擦擦窗，就能有口饭吃，这已是难得的安稳。深山里的寺庙不大，青瓦土墙，院角的青苔爬得老高，透着一股子与世隔绝的静。住持法号了尘，是个眉发花白的老僧，平日里话不多，只在敲钟诵经时才会露出几分柔和。

张翠兰在庙里待得自在，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拿起扫帚把殿前的香炉灰扫得干干净净，又将香客们送来的贡品一一摆好，拂去供桌上的浮尘。做完这些，她便搬个小蒲团，坐在观音像前敲木鱼，嘴里的经文念得断断续续，却格外虔诚。

庙里的信徒多半是城里来的老人，穿着素净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其中有个姓王的老太太，以前是城里一家馆子的老板，年轻时山珍海味吃遍了，老了反倒嫌油腻，一头扎进庙里，说是要“清清净净赎罪”。

王老太初见张翠兰时，还带着几分城里人的矜持，见她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手脚却麻利得很，便主动搭话：“大姐，你也常来庙里呀？看你这手脚，倒比我们这些城里来的利索多了。”

张翠兰正擦着香案，闻言抬头笑了笑，露出一口泛黄的牙：“在家干惯了农活，闲不住。来庙里图个心安，还能混口饱饭，挺好。”

这话直白得很，王老太愣了愣，随即也笑了。往后日子久了，两人便熟络起来。王老太爱跟张翠兰讲城里的新鲜事，讲她以前馆子的招牌菜，讲她孙子在国外读书的趣事；张翠兰则跟她说村里的庄稼，说二皮的力气，说三皮盖了一半的新房。

“你们乡下人实在，不像城里，”王老太叹口气，“我那儿子儿媳，天天忙着赚钱，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次面。倒是在这里，清净。”

张翠兰手里的抹布顿了顿，低声道：“清净是清净，就是苦了点。不过能吃饱饭，就比啥都强。”

每逢赶集日，便是庙里最热闹的时候。天刚亮，山下的村民就扛着香火、提着篮子往山上赶，庙里的大锅早早架了起来，煮着一锅锅的青菜豆腐、南瓜粥。炊烟袅袅，混着香火的味道，飘得满山都是。

张翠兰和其他信徒忙着给香客们盛饭，王老太则站在一旁，帮着维持秩序。村民们捧着碗，蹲在庙门口的石阶上，呼噜呼噜地喝着粥，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

有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来吃斋饭，一边喂孩子，一边跟张翠兰搭话：“大娘，你天天在庙里，菩萨肯定会保佑你家的。”

张翠兰咧嘴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借你吉言。保佑我家三皮把房子盖好，保佑二皮的伤早点好，保佑……老四能回来就好。”

话刚说完，她又赶紧闭上嘴，低头继续盛饭，生怕说错了话，惹菩萨不高兴。

日头渐渐升高，香客们渐渐散去，庙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张翠兰和王老太坐在石阶上，看着院角的石榴树发呆。石榴树结了不少青果，沉甸甸地坠着枝头。

“大姐，你说菩萨真的有灵吗？”王老太忽然开口。

张翠兰望着远处的青山，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信则有，不信则无。人活着，总得有个盼头不是？”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木鱼声又在庙里轻轻响起，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头安安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