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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藤

共 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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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一章 巧儿的病.

第一章 巧儿的病.

活藤

每个人都像藤,攀着日子,绕着牵挂,在岁月里扎根、抽芽,蔓延出绵长的故事。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就有这样一段往事,像村口老柳树的根须,深深扎进心底,从未被时光抹去。

故事发生在我那山清水秀的故乡。

1999年的冬天,十一月,刚下过一场冰雨的下午,寒气浸骨。巧儿站在村口的大柳树下,风撩起她鬓角的碎发,也吹起她眉间化不开的惆怅。

那棵老柳树,枝桠遒劲,像一位沉默的巨人,屹立了不知多少个春秋,静静守护着身后的村落。巧儿就那么望着远方,目光越过田埂,越过山岗,仿佛要望穿那片灰蒙蒙的天。

“嘿!嫂子,看什么呢?”

凤玲裹着厚头巾,肩上扛着锄头,脚步轻快地走过来,好奇地打量着她。巧儿生得白皙清瘦,二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间总带着一股淡淡的愁绪。

“凤玲,你说春城那边的冬天,会不会冷?”巧儿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飘忽的期盼。

“听人说不冷!人家都说春城四季如春,哪有什么冬天哟!”凤玲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干脆地坐了下来,促狭地眨眨眼,“嫂子莫不是想三哥了?盼着冬天给他捂脚呢!”

话音刚落,凤玲自己先咯咯笑开了。

巧儿白了她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你这小丫头,天天守着振宇,哪里懂我们这些留守女人的滋味。”

“懂!我怎么不懂!”凤玲捂着嘴笑,“嫂子的心思,全村人都揣着呢!”

巧儿回头望着村口那条蜿蜒的土路,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几分心疼:“真希望那边不冷才好。你三哥那人,娇气着呢,最怕冻。要是天寒地冻的,他又得嚷嚷,冻手冻脚的活儿怎么干,干不了,干不了!”

小时候的我,总爱黏着巧儿往村口跑——不为别的,就为能第一个分到陈三哥带回来的糖。有时候,我们俩就那么在柳树下守着,一等就是大半天,我闲得发慌,便蹲在地上,把树根周围的野草扒得精光。

母亲告诉我,巧儿的丈夫陈三皮,和我爹一起在春城当石匠,只有逢年过节,才会跟着我爹一道回来。

果然,没过多久,村口就传来了脚步声。我爹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个高大的男人,手里拎着鼓鼓囊囊的大包小包。两人穿过老柳树的荫翳,朝着村里走来。消息像长了翅膀,眨眼间,村里的大人小孩就都围了上去。

三皮生得魁梧,不到三十岁的年纪,性子热络得很。他见了人,就乐呵呵地把手伸进提包,抓出一大把大白兔奶糖,往人手里塞:“来,吃糖,都尝尝!”

小孩子们攥着糖,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把糖含在嘴里,甜丝丝的滋味从舌尖漫开。吃完糖,还舍不得扔糖纸,放在嘴里仔仔细细舔一遍,确认沾不到半分甜味了,才珍而重之地叠好,揣进衣兜里。

那一天,村里的孩子个个都像过节似的,揣着糖纸,满村子追着跑,笑声震落了老柳树枝头的残雪。

陈三皮个子高,常年在户外干活,皮肤晒得黝黑发亮。他总爱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结实的腱子肉,短发利落,五官周正,看着格外精神。

进了巧儿家的新屋,巧儿便一头扎进厨房,忙得脚不沾地。他们的两个孩子,常年寄养在巧儿的娘家,屋子里就只剩下她和三皮。

巧儿从坛子里捞出去年腌好的老腊肉,片成薄薄的肉片;又把手指粗的大葱切成寸段,抓起生姜大蒜,菜刀“啪啪”几下,拍得细碎。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铁锅烧得滚烫,直冒青烟。巧儿麻利地将姜蒜花椒倒进锅里,热油“滋啦”一声炸开,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她又把葱段倒进去,快速翻炒几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抬手擦了擦,再把腊肉片倒回锅中。

油烟缭绕,把巧儿的脸熏得通红,她时不时被呛得咳嗽几声,可眼角眉梢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只要瞥见三皮坐在屋里的身影,她手里的锅铲,就舞得格外轻快。

“炒腊肉,最忌乱加佐料,”巧儿头也不回地冲屋里喊,“不然,就把腊肉本身的香味冲淡了。”

“我哪懂这些,”三皮的声音带着笑意,“你会炒,我会吃,咱们俩,就是天生的一对!”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怅然,“说起来,还真有点想咱们那俩娃了。”

那一餐饭,三皮吃得格外香,连扒了好几碗白米饭。酒足饭饱,巧儿起身收拾碗筷,纤细的腰肢在灯下轻轻扭动。三皮看着看着,心里像有只小鼓在敲,他扔掉手里剔牙的竹签,伸手一扯巧儿的衣角,将她揽进了怀里。

巧儿哪里有他这般随性,脸颊瞬间红透,轻轻推搡着他,声音细若蚊蚋:“别这样……屋外时不时有邻居路过,瞧见了多不好。我还得洗碗呢!你才刚回来,就没个正经。要闹,也得等晚上……”

三皮听得这话,嘿嘿一笑,眼神里满是宠溺,恋恋不舍地松开手,嘴上却不饶人:“好,听你的,等晚上。”

他转身翻出背包,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堆东西:“给你买了件新衣裳,给娃们也带了玩具。巧儿,明儿咱们就去你娘家,把娃接回来住几天吧?我都快忘了他们兄妹俩的模样了。”

巧儿和三皮有两个孩子,大儿子陈兴七岁,在姥姥家那边上小学;小女儿陈红才四岁多,整日黏着外婆。巧儿的娘家开了个沙厂,哥哥弟弟都能干,家境不算差,可巧儿性子要强,从没伸手向娘家要过一分钱。

三皮又在另一个包里翻腾半天,摸出一件橘黄色的外衣,递到巧儿面前,笑得像个孩子:“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他又拿起一个红色的玩具相机,单手举着,凑到眼前示范:“你看,从这个小黑洞往里瞧,能看见个迷你小世界呢!有猪八戒,有孙悟空,还有唐三藏。娃们只要一按按钮,就能跳出不一样的神仙!”

“给我看看!”巧儿接过相机,凑到眼前,惊喜地叫出声,“真的!我看见猪八戒了!肥头大耳的,真像!”

那个下午,巧儿和三皮就守着这个小小的玩具相机,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玩得不亦乐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们身上,岁月安稳,时光缓慢,简单的幸福,在空气里流淌。

巧儿看得入了神,一转头,鼻尖几乎碰到三皮的脸颊,她忽然“呀”了一声:“你呼出的气,好烫!”

三皮盯着她泛红的脸颊,故意连续哈了几口热气,逗得巧儿咯咯直笑:“热不热?热不热?”

巧儿笑着躲开,起身拿起扫帚,开始打扫屋子。她看着三皮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暖烘烘的——这个男人,看着粗枝大叶,可对家人的心思,却细得像根藤。

“现在的小孩子玩意儿,可真稀奇,”巧儿一边扫地,一边感叹,“这时代,真是越来越好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窗外还飘着零星的冰雨。巧儿起身,想去门口倒洗脸水,可还没走到门边,突然双腿一软,“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她的手脚剧烈抽搐,口吐白沫,身子像筛糠似的发抖,双眼翻白,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三皮听见声响,心猛地一沉,顾不上穿衣服,光着脚就从里屋冲了出来。看见倒在地上的巧儿,他的脸瞬间煞白,一把将她抱在怀里,颤抖着手,使劲掐住她的人中。

一秒,两秒,一分钟,两分钟……时间仿佛凝固了。三皮的手越掐越紧,指甲几乎嵌进巧儿的皮肤里,直到手臂酸麻得快要抬不起来,巧儿才缓缓睁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纸,嘴角还挂着未干的白沫。

三皮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去她嘴角的污渍,将她轻轻抱回床上,声音哽咽,却不敢大声。

巧儿得的是羊癫疯。这种病,发作起来毫无征兆,一旦倒下,必须立刻急救——要是呕吐物堵塞了气管,人很容易就没了。城里的有钱人,能靠着长期规律服药控制病情,可巧儿不能。

不是她不想按时吃药,是药太贵了。三皮在春城当石匠,风吹日晒,挣的都是血汗钱,这点钱,要补贴家用,要供两个孩子读书,还要给家里的新房添砖加瓦。偶尔宽裕些,三皮会咬牙给她买几个疗程的药,可巧儿舍不得吃,总想着把药省下来,留到病情严重的时候再用。

正是这份不得已的“舍不得”,让那病魔,像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在她体内,随时准备露出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