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老陈的争取
素来耿直忠厚的老陈,这辈子最瞧不上的就是走关系、送人情那一套。可被现实的苦日子压得喘不过气,他也不得不低下那颗骄傲的头,用自己最鄙夷的方式,去争取本该属于自家的那点利益。
老陈和曹国耀并排坐在长凳上,没一会儿,吴振国也搬来一张矮凳,三个人围着堂屋中央的煤油灯,凑在了一起。
曹国耀悄悄给老陈使了个眼色。老陈心领神会,连忙把脚边的手提袋拎起来,掏出那条红塔山,双手递到吴振国面前。
“村长,一点小意思,您拿着抽。”老陈的声音有些发紧,头也微微低着。
吴振国眼睛一瞟,连忙摆手推辞:“使不得使不得!我这个村长,是大家伙儿选出来的,本就是为乡亲们办事的,哪能收这种好处!”
曹国耀赶紧在一旁打圆场,脸上堆着笑:“村长,您这就见外了!这哪是为了办事才送的?纯粹是老陈哥觉得这烟不错,拿来跟您分享分享!邻里街坊的,客气啥!”
老陈也连忙附和,顺着曹国耀的话往下说:“是啊是啊!我这身子骨,也不抽烟,这烟是别人送的,放家里也是放着,浪费了可惜!”
吴振国这才露出笑容,半推半就地接过烟,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瞧:“你们呀,真是太客气了!我瞅瞅,哟,还是红塔山!这可是好烟呐!”
见气氛缓和下来,曹国耀赶紧把话头拉回正题:“村长,您看老陈哥家那房子,之前补贴的水泥,也就够打个屋顶。他家那泥土地面,按政策说,本就该在补贴范围内的。不弄个水泥地,一下雨就满院泥泞,住着实在憋屈!”
吴振国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沉吟片刻,慢悠悠开口:“老陈这事,村里其实也研究过。国家的政策是按房屋面积补水泥,你家房子的面积就那么大,算出来的水泥量,按理说没啥问题。”
老陈一听,急得往前凑了凑:“村长!话不是这么说啊!别人家的补贴水泥都用不完,我家却紧巴巴的!人家是屋顶地面都算了面积,我家当时测量队来,只算了屋顶,地面压根没量!”
吴振国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这事儿,大家的情况其实都一样。关键还是你老陈,当时李会计带测量队来,是你自己说地面没沙石材料,不打算硬化,只申请修屋顶和墙体。再说了,那尺子拉的时候,可有讲究了——拉直了和稍微松一点,面积能差不少呢!”
老陈听得一脸懵,怔怔地看向吴振国,脑子里嗡嗡作响。曹国耀见状,立刻接过话茬:“村长说得是!老陈哥,你当时是不是没把牛圈算进去?还有房子边上那片小阳台,是不是也漏算了?这两处加起来,面积可不小!”
老陈这才恍然大悟,心里暗暗叫苦——可不是嘛!当时测量队来,只顾着盯着住房的屋顶,牛圈和阳台,压根就没往心里去,更别提主动要求丈量了!
吴振国见老陈回过神来,这才松了口:“这样吧,老陈。明天你去村委一趟,提交个重新测量的申请,就说之前的测量有遗漏。顺便再把地面硬化的申请也递上去。这么一来,我保你家的水泥,绝对够用!”
老陈越听越觉得在理,可转念一想,又犯了难:这重新测量,摆明了是质疑之前的测量结果,李会计和曹支书关系那么好,这不是直接打曹支书的脸吗?
曹国耀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别怕!明天我陪你一起去村委!到时候测量,我来帮你拉尺子,保证给你多拉出来几个平方!”
吴振国也跟着点头:“国家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地方上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灵活调整嘛!你家情况特殊,村里肯定会特殊考虑。”
老陈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眼眶微微发热,握着吴振国的手连连道谢:“太谢谢村长了!谢谢曹社长!你们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从吴振国家出来,夜色更浓了。老陈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远远看见村口的田埂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三皮。
老陈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三皮披着一头凌乱的长发,蜷缩在田埂上,仰头望着漫天星空,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着:“星辰大海,两星交汇,这是要出手呀……浅水游龙,鹬蚌相争……”
他又开始犯浑了。
老陈攥紧了拳头,本想冲上去狠狠骂他一顿,可看着儿子那消瘦落寞的背影,满腔的怒火又化作了满心的酸楚和怜悯。这已经不是三皮第一次这样了,自从巧儿走后,他就常常这样自言自语,像个疯子。
老陈的脚步放轻了,终究还是没舍得骂出口。
这时,三皮也站了起来,双手抱在胸前,漫无目的地往家的方向走。老陈默默跟在他身后,一路无言。
回到家时,二皮和张翠兰都已经睡熟了。老陈轻轻掩上门,坐在炉子边,看着跳跃的火苗,慢慢收拾着桌上的碗筷,心里五味杂陈。
而吴振国家里,老陈走后,曹国耀又留了下来,两人对着煤油灯,低声聊了很久。关于水泥补贴的那些门道,那些可以灵活变通的政策漏洞,他们心里都门儿清。
只是他们都觉得,借着老陈这件事,让村里的乡亲们都知道,他们这些当干部的,是真真切切在为老百姓办实事——这才是比钻漏洞更重要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