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老陈借药
柳林村不算小,拢共十几个社,一个社就有上百户人家。村里有个叫李三的兽医,平日里给猪牛羊瞧病,遇上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小毛病,也会顺手给开点药。一来二去,邻里们都信他,连陈二皮家这个公社的人,有个大病小痛也爱找他。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老陈就急匆匆地往李三家赶。他一路小跑,到了门口,抬手就“咚咚咚”地敲起铁门。
“谁呀?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了!”屋里传来李三媳妇带着埋怨的声音。
“李嫂,是我,老陈!”老陈隔着门缝高声喊,“我家老二的药粉用完了,寻思着来问问老李,家里有没有备用的!”
“哎哟,是老陈啊!”李三媳妇的语气缓和下来,脚步声慢悠悠地靠近,“看你这着急的样子,准是急用吧!”
铁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李三媳妇披着一头乱发,穿着件粉色的睡衣,一边打哈欠一边揉眼睛,满脸的困意。院子里,一条铁链拴着的土狗见了生人,立刻“汪汪汪”地狂吠起来。
“你是要头痛粉吧?”李三媳妇侧身让老陈进门,“家里还剩好几包呢,我这就给你拿去!”
说话间,李三也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提着鞋,正趿拉着往脚上套。他看见老陈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西装,里面搭着件带口袋的旧T恤,笔挺地站在院子里,连忙招呼:“老陈,快进屋!站在外面干啥!”
老陈进了屋,径直走到火炉边,挨着墙边的木凳坐下。火炉的炉心捅开了一个洞,火苗子“呼呼”地往外窜,把屋子烘得暖烘烘的。
李三一边扣着衣服扣子,一边走过来拉他:“快起来快起来,坐这木凳子硌屁股,上沙发坐!沙发软和!”
“不用不用,”老陈摆摆手,笑着说,“农村人,坐哪儿不都一样嘛,不怕硬!”
正说着,李三媳妇已经从里屋出来了,手里拿着一盒拆了封的头痛粉,递到老陈面前:“这一盒好几块钱呢,家里常备着,关键时刻真能解急。这才用了没几包,你先拿去用!”
她脸上带着点无奈又好笑的神情,大概是习惯了老陈家的窘迫。
老陈接过药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沙发边,然后把手伸进里衣的口袋里,抠了半天,才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他把钱放在腿上,仔仔细细地捋了又捋,直到把褶皱推平了些,才递过去:“不知道现在涨没涨价,以前记得是五块钱一盒。真是谢谢你们了,帮了我大忙!”
“哎,你这是干啥!”李三一把推开他的手,“几包药粉,值几个钱!还拿什么钱,快收回去!”
老陈是个实在人,总觉得不能白拿别人的东西,硬是把钱往李三媳妇手里塞。两人推来让去半天,李三媳妇摆摆手,干脆接过了钱:“行啦行啦,老陈你要是过意不去,我们收下就是了!”
说着,她把钱揣进兜里,转身去拿梳子梳头发,一边梳一边问:“二皮那伤好点没?要是还疼得厉害,可别硬扛,还是得去镇上医院看看!”
“好多了好多了,”老陈连忙答道,“精神头也足了,再擦几天药,养养就好了!”
老陈谢过李三两口子,揣着药盒匆匆回了家,一进门就忙着给二皮换药。
另一边,陈四皮在镇上找了个落脚的地方。那是一栋老旧楼房的四楼隔间,房东说一个月五六十块钱房租就行。屋子又暗又小,只有一张硬板床,还有一床别人留下的旧被子,外加一张摇摇晃晃的破桌子。四皮简单收拾了一下,便住了进去。他想着,在这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躲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说——他总怕家里人会追来算账。
可他不知道,老陈家早就对他寒了心。伤了二皮,连夜跑路,这样的儿子,这样的弟弟,他们只当是没有过,压根没想着要找他,更别提什么惩罚了。
第二天一早,四皮的肚子又咕咕叫了。他摸了摸兜里,还是只有几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犹豫了一下,又往那家包子铺去了。
一进门,他就冲着女老板咧嘴笑:“老板娘,今天我可还是没零钱!”
女老板正在掀蒸笼,闻言回头笑了笑,眉眼弯弯:“看你也不像是差这几块钱的人。没零钱就没零钱,明天给也行!”
四皮心里一动,打量着女老板。她算不上多漂亮,微胖的身材,嘴巴稍大,可牙齿白得晃眼,笑起来的时候,让人觉得格外顺眼。
“两个肉包,一碗酸汤!”他找了张桌子坐下。
女老板把包子和酸汤端上来,打趣道:“今天饭量变小啦?昨天可是吃了四个呢!”
四皮抓起包子啃了一口,含糊地说:“昨天是饿狠了,今天不那么饿!”
风卷残云般吃完,他又以没零钱为由,摆摆手就走了。女老板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也没多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