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村小组的社长
老陈从村公所出来，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分明是吃了闭门羹，可曹国良那句“晚上来家里细说”，又像根刺似的扎在他心头，总觉得话里藏着几层没说透的意思。
他毕竟是个一辈子刨土的老农民，就算顶着个“地主儿子”的名头，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那些当官的人，说话做事弯弯绕绕，一句简单的话里能裹着好几层门道，这哪里是他能琢磨透的？在他看来，当官的人，大抵都是揣着极高的心思，不然也坐不上那个位置。
老陈揣着一肚子闷火回到家，远远就看见二皮还在院子里踱来踱去，手里的棍子一下下点着地面，脚下的沙土被踢得飞扬起来，灰扑扑的细尘随风飘着。老陈望着满院的泥土地，心里头又泛起一阵酸楚——要是这院子也能像别人家那样，用水泥抹得平平整整的，该多好啊。
“老二，咋样了？伤口还疼不？”老陈走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二皮停下脚步，咧咧嘴：“好多了，不咋疼了。爸，那水泥的事，谈得咋样了？”
老陈叹了口气，蹲在门槛上，掏出烟袋锅子，却半天没点着：“还能咋样？还不是那套说辞，推来推去，就是不给办事。”
二皮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要不……找找三叔？让他帮着问问？”
老陈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也只能这样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们嘴里的三叔，是村民小组长曹国耀。这人是村长吴振国一手提拔起来的，和村长走得近，两人好得能在一个碗里吃饭。说来也怪，曹国耀和堂哥曹国良向来不对付，平日里见了面，连句热络话都没有。自打他当上小组长，村里人也跟着喊他“曹社长”。
第二天一早，老陈就揣着心事，往曹国耀家去了。曹国耀家在村口，是一栋两层小楼，楼下开着个小卖铺，两个门面敞亮着，货架上摆着油盐酱醋、零食糖果，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老陈站在小卖铺门口，踟蹰了半晌，愣是没敢抬脚进去。恰在这时，曹国耀的媳妇端着一盆水从屋里出来，一眼就瞧见了他，连忙笑着招呼：“哟，是老陈叔啊！快进来坐！二皮的伤好些了没？”
曹国耀听见动静，也从屋里走了出来，见是老陈，忙不迭地摆手：“老陈哥，进来坐，站在门口干啥！”
老陈这才磨磨蹭蹭地进了屋，在板凳上坐定，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国耀啊，叔今天来，是有件事想求你帮衬帮衬。”
“你说你说，啥事儿？”曹国耀递过一杯热水，脸上堆着笑。
“就是我家那房子，屋顶和墙是翻修好了，可地面还是泥土地，一下雨就积水。我想问问，能不能再申请个十来包水泥，把地面硬化一下。”老陈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几分恳求。
曹国耀闻言，一拍大腿：“嗨，这事儿啊！多大点事！”
他顿了顿，又问道：“村里那边，你找过我堂哥了？”
老陈苦着脸点头：“找了，咋没找？他就说政策卡得严，让我等着，我看啊，多半是没戏了。”
曹国耀撇撇嘴，脸上露出一丝不屑：“你找他能有啥用？他那人，一根筋，死抠着政策不放。这样，老陈哥，晚上你跟我去趟吴村长家，我帮你说说情，保准管用！”
老陈心里咯噔一下，有些犹豫：“这……支书都不松口，村长那边，怕是也不好说话吧？”
“你别管！”曹国耀摆摆手，压低了声音，“你就准备一条好烟，晚上跟着我去。到了村长家，你少说话，听我的就行。保准不仅能给你弄来地面硬化的水泥，连你家院子的水泥，都能给你捎带解决了，划算不？”
老陈的心猛地一跳，一想到能把院子也硬化了，他就忍不住动心。可一想到一条好烟的价钱，他又犯了难——家里的收入，全靠他和二皮平日里帮人打零工、扛活赚点辛苦钱，二皮受伤后，更是断了大半进项，这一条烟，怕是要花掉家里好几天的嚼用。
老陈咬了咬牙，狠狠心：“行！听你的！”
与此同时，镇子那头，陈四皮已经在街上游荡了好些日子，早就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一双眼睛里满是贪婪的精光——他已经盯上了发财的门路，目标正是那家包子铺。
夜深人静，月色被乌云遮住，大地一片漆黑。陈四皮猫着腰，溜到包子铺的后窗下，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铁片，轻轻一撬，就把窗闩拨开了。他屏住呼吸，像只偷鸡的黄鼠狼，悄无声息地翻进了屋里。
女老板睡得正沉，发出均匀的鼾声。四皮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在屋里摸索起来。他记得清清楚楚，女老板平日里收钱，都习惯把钱塞进围裙前襟的口袋里。
果然，他在床头摸到了那件天蓝色的围裙。他迫不及待地把手伸进兜里，一把把钞票被他掏出来，塞进自己的裤袋，动作又快又轻。女老板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几句梦话，依旧睡得香甜。
四皮揣着鼓鼓囊囊的钱，不敢多做停留，悄无声息地翻出窗户，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另一边，老陈已经咬牙买好了一条烟。傍晚时分，一个瘦瘦高高的身影出现在他家门口，正是曹国耀。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手里夹着一支烟，烟蒂明灭不定。
“老陈哥，走了！”曹国耀摆摆手，语气笃定，“等会儿到了村长家，你啥也别多说，听我安排就行，这事绝对没问题！”
老陈攥着手里的烟，心里七上八下的，跟着曹国耀出了门。两人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村口的公路，来到一栋气派的三层小洋楼前。
这栋楼坐北朝南，门口立着两根雕花大柱子，柱子上刻着栩栩如生的飞龙，门口还挂着一盏亮堂堂的路灯，在夜色里格外惹眼。
曹国耀走上前，“啪嗒啪嗒”地拍着大铁门。没过多久，门就开了，开门的正是吴振国。他看见曹国耀和老陈，脸上半点惊讶都没有，仿佛早就料到他们会来。
曹国耀立刻堆起满脸的笑，阿谀奉承的话张口就来：“吴村长！您家这大门柱子，可真是气派！这飞龙雕得，活灵活现的，看着就舒坦！咱这柳林村，就没第二家能比得上您家！”
吴振国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咧着嘴笑，侧身把两人让进屋里：“哈哈，这算啥！还不是托了国家好政策的福！以前哪敢想住这么好的房子？没有扶贫补贴的水泥，我这房子翻新都没钱动工！”
老陈看着屋里的摆设，又想起自家那泥土地面，心里头酸酸的。他忍不住指着门口的柱子，好奇地问：“吴村长，您门口这两根柱子，也是用国家补贴的水泥浇的？”
“那可不！”吴振国得意洋洋地说，“咱们的补贴政策都一样，按房子面积算。只不过我家房子测量出来的面积大，补贴的水泥就多些。我盖房子的时候，把水泥比例调低了些，硬是省下了好几包。反正放着也是放着，就浇了这两根柱子，立在门口，多好看！”
老陈听了，心里咯噔一下，暗暗嘀咕：原来他这儿还有多余的水泥！我家连地面硬化的水泥都不够，他倒是拿水泥浇柱子摆阔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