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李会计愤怒
四皮揣着从包子铺偷来的钱,没急着离开镇子。这里没人认得他,他反倒觉得格外安全。
第二天一早,他大摇大摆地又踱进了那家包子铺。女老板照旧给他端来两个肉包、一碗酸汤,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愁绪,没了往日的笑意。
“看你脸色不太好,咋了?”四皮咬着包子,明知故问。
“家里进贼了。”女老板叹了口气,手里的擀面杖一下下敲着案板,“门锁被撬了,也不知道是啥时候的事。”
“丢东西了?”四皮挑眉,脸上摆出一副关切的模样。
“就丢了点钱。”女老板揉着面团,声音闷闷的。
“那咋不报警?就该让警察把这种小偷抓起来!”四皮拍着桌子,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演得有模有样。
“没丢多少,数额太小,警察不管的。”女老板摇摇头,没再说话,只顾着埋头揉面,面团在她手里被捏得变了形。
四皮喝完最后一口酸汤,抹了抹嘴,心满意足地走了,只留下女老板对着案板发呆。
另一边,老陈揣着昨晚想好的措辞,早早来到了村公所。办公室里,李会计坐在前排左边,鼻梁上架着副眼镜,正低头翻着文件;曹支书坐在右边,手里握着钢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吴村长则靠在后排的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老陈走到曹支书桌前,拘谨地开口:“曹支书,您现在有空不?我有点事想跟您汇报。”
曹支书放下笔,抬眼看他:“老陈啊,说吧,啥事?”
“我想申请重新测算一下我家房子的补贴面积。”老陈咽了口唾沫,“我觉得之前算的,有点少了。”
“胡闹!”曹支书皱起眉头,“房子都翻新完了,你现在说面积不对?不合适!赶紧回去吧,别在这儿添乱。”
话音刚落,“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曹国耀推门走了进来,脸上挂着笑:“哟,老陈也在啊!这是在跟支书汇报啥好事呢?”
老陈把想重新测量面积的事又说了一遍。
曹国耀听完,转头看向李会计,似笑非笑地说:“这可怪了,当时可是李会计亲自带人测量的,怎么会少算呢?对吧,李会计?”
李会计扶了扶眼镜,抬眼瞥了老陈一下,语气笃定:“我们测量的肯定没问题,我可以打包票!老陈,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李会计,你别误会!”老陈连忙摆手,急得脸都红了,“我不是说你们测不准,是之前漏算了!你看,我家房顶的阳台部分,当时按茅草屋顶算,只量了墙套内的面积,阳台没算进去。还有牛圈,也压根没丈量!”
“阳台那点面积,算下来也就两三包水泥,老陈,你这也太斤斤计较了!”李会计嗤笑一声,显然没把这点面积放在眼里。
“不止啊!”老陈急声道,“阳台加牛圈,再加上要硬化的地面,这几处加起来,差的水泥可不少!我也不想麻烦大家,就是想多要点水泥,把屋里的泥土地给打了,下雨天也能干净点。”
“这话我就得说两句了!”后排的吴村长突然站起身,声音洪亮,“阳台本就该算进面积里,牛圈和地面硬化,按政策也该给补贴!不然这规定还有啥意义?曹支书,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曹支书看了看吴村长,又看了看满脸焦急的老陈,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不就是重新测算一次嘛。李会计,麻烦你再带几个人去老陈家量一趟,按实际情况算!”
李会计心里一百个不乐意,可村长和支书都发了话,他也只能憋着气应下来:“知道了。”
没过多久,李会计就带着测量队到了老陈家。卷尺拉了一遍又一遍,牛圈、阳台、屋里的地面,都量得仔仔细细。
“老陈,结果出来了!”李会计拿着本子,脸色不太好看,“阳台少算18平米,牛圈少算12平米,地面硬化实测94平米,总共124平米。”
老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笑开了花:“这次肯定没错了!李会计,那水泥明天能送过来不?”
“按规定,每4平米补贴1包水泥,总共31包。”李会计说着,把单子递过去,“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字。我回去跟支书、村长汇报,明早就让车给你送过来。”
消息传开,村里的乡亲们都围过来看热闹,纷纷对着老陈道喜,都说这事办得公道。
曹国耀也挤在人群里,笑得格外大声:“大家都瞧见了吧!咱们吴村长,办事就是讲究一个合理公道!”他拍着胸脯,扬着嗓子喊,“以后大伙儿要是觉得村委办事不公,尽管找吴村长!村长肯定帮大家讨回公道,拿到该得的权益!”
这番话听得李会计心里格外窝火,脸色铁青。他狠狠瞪了曹国耀一眼,没搭理围着的人群,招呼上测量队的人,扭头就往村公所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天刚蒙蒙亮,村口就传来了拖拉机“突突突”的轰鸣声。老陈和二皮早就起了床,守在院子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村口的方向。
没多久,一辆满载水泥袋的拖拉机颠颠晃晃地开了过来,车斗里的水泥袋码得整整齐齐。李会计坐在副驾驶座上,脸色依旧不大好看,见了老陈,只冷冷地递过一张单子:“签个字吧,31包水泥,一包不少。”
老陈接过单子,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划了好几下,才歪歪扭扭地签下自己的名字。他咧着嘴,笑得合不拢,连声对着司机和李会计道谢。李会计没应声,摆摆手,催着司机赶紧走了。
拖拉机刚开走,村里的乡亲们就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有人帮忙卸水泥,有人凑过来看热闹。
“老陈,这下好了!水泥一到,地面就能硬化了,下雨天再也不怕屋里进水了!”
“可不是嘛!31包水泥,堂屋、院子都能抹得平平整整的!”
乡亲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老陈的脸笑得像朵菊花,忙着给大家递烟。二皮也咧着嘴,挽起袖子,和几个年轻小伙一起,把水泥袋扛进了院子,码在墙角。
曹国耀也赶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两把新铁锨,笑着递给二皮:“拿着!这下派上用场了!”
二皮接过铁锨,憨笑着道谢。
太阳渐渐升高,院子里热闹了起来。老陈去镇上拉了沙子和碎石,二皮则和几个来帮忙的乡亲一起,开始和水泥。铁锨铲起沙子和水泥,“哗啦”一声倒进灰槽里,加水、搅拌,灰槽里顿时翻起了浑浊的浪花。
老陈也没闲着,他拿着扫帚,把堂屋和院子里的泥土扫得干干净净,又把角落里的碎石块捡起来,生怕硌着即将铺好的水泥地面。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浸湿了他的灰色褂子,可他半点也不觉得累,嘴角的笑意就没断过。
张翠兰也从庙里回来了,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热闹,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搅拌好的水泥浆泛着青灰色的光,散发着淡淡的石灰味。二皮光着膀子,拿着抹子,把水泥浆一勺一勺地铺在地上,再用抹子细细地抹匀。乡亲们也纷纷上手,有的帮忙铺浆,有的帮忙找平,院子里一片热火朝天。
孩子们也凑过来凑热闹,蹲在边上,用小铲子扒拉着散落的水泥碎末,时不时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
太阳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院子里。原本坑坑洼洼的泥土地,已经被抹得平平整整,泛着湿润的光泽。老陈蹲在院子边,用手轻轻摸着还带着点温度的水泥地面,眼里闪着泪光。
“这下好了,再也不怕下雨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欣慰。
二皮也累得瘫坐在地上,抓起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和灰,露出了一口白牙。
乡亲们渐渐散去,院子里恢复了宁静。老陈看着平整的水泥地面,又看了看身边的二皮,心里头暖烘烘的。他知道,往后的日子,或许还会有难处,但只要一家人好好的,就总有盼头。
夜色渐浓,老陈点燃了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崭新的水泥地面,也照亮了满院的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