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补贴水泥
二皮的伤口好得差不多了,行动已然自如。从清晨到晌午,他手里总攥着根木棍,在院子里踱来踱去,一步一步走得慢悠悠,像是要把躺着养伤的这些日子里没走过的路,都一股脑补回来。
借着国家扶贫的好政策,家里的茅草顶换成了平整的水泥板,斑驳的土墙也翻修成了结实的水泥砖墙,新屋子瞧着比往日敞亮漂亮了不少。美中不足的是,屋里的地面还是光秃秃的泥土地,没来得及硬化。
一想起从前,老陈就忍不住叹气。那时候每逢下大雨,屋里准会灌满泥水。有一回,雷声轰隆作响,暴雨倾盆而下,一连下了两三天没停。对面的山顶被厚厚的雾气裹得严严实实,山脚的小河早就变成了浑浊的洪流,卷着断枝败叶,把地里的庄稼冲得七零八落。
二皮家的屋子背靠山丘,雨水顺着山坡汇集成一股股水流,狠狠冲刷着屋后的墙根。日子久了,泥沙混着雨水竟冲破了泥墙,在堂屋里冲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小沟,泥水肆意漫淌。等雨停了,堂屋里淤积的泥土堆得像座小山,清理起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可把一家人折腾得苦不堪言。
如今屋顶和墙体是翻新了,可这泥土地面始终是老陈的一块心病,他总担心哪天再下大雨,屋里又要遭水灾。为了能申请到补贴的水泥硬化地面,老陈一趟趟往村公所跑,磨破了嘴皮子,也跑断了腿。
其实各地的扶贫政策大方向都差不离,本意都是盼着穷苦人能吃饱穿暖、住上安稳房子,彻底摆脱贫困。可到了村一级的小地方,偏偏有些干部文化水平和思想觉悟跟不上,在政策落实和物资分配上,难免会出些纰漏。
村里的支书曹国良五十出头,在乡里威望很高。自打国家扩大温饱村和安居工程建设规模的政策下来,曹国良就和村长吴振国等人忙得脚不沾地。2002年这一年,村里忙着修路,山里搞起了护林,村内外的电网要改造,计划生育的工作更是抓得如火如荼,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这天,老陈又揣着心事来到村公所,慢吞吞地走到曹国良的办公桌前。曹国良正对着电话扯着嗓子交代事情:“老刘,计划生育的宣传标语写好了没?什么?还没弄?不行,你这动作太慢了!三天,必须在三天之内,把标语刷到学校、村办还有各个村民小组的开阔墙面上!具体怎么安排你们自己看着办,我只看结果,过程我不管!”
“啪”的一声,曹国良挂断了电话,一扭头瞧见了老陈,语气缓和了些:“老陈,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国家的水泥补贴是有规矩的,按房子面积来,不是想给谁多就给谁多。”
老陈搓了搓手背,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哀求:“曹支书,你也知道我家的难处。老伴和二小子眼睛都不好,看不见东西;老三媳妇走了以后,他精神就不大稳定,也没个正经营生;老四倒是身体没毛病,可常年不着家,在外头也没挣着钱,还时不时回来拿点东西,天知道他在外面有没有遭罪。”
“您说,像我们家这样的,怎么着也算是实打实的贫困户了吧?上次国家给的那几十包水泥,也就够打个屋顶。砌墙用的砂浆,都是我们把水泥袋子洗了,用那点洗袋子的水拌的沙子。为了凑齐买砖买沙的钱,家里的牲口都卖了,才算把房子的主体弄起来。”
曹国良眉头皱了皱,耐着性子解释:“国家扶贫是有指标的,政策就是自己出沙石砖块,国家补贴水泥。水泥是按房子每四平米补贴一包的标准来的,多了确实没法批。”
“曹支书啊,”老陈急了,往前凑了两步,“一包水泥最多能浇五平米的地面,屋顶是够了,可我听别的村说,地面硬化国家也有相应的水泥补贴政策啊!总不能让屋里一直留着泥土地吧?”
见曹国良没松口的意思,老陈悄悄把手伸进衣兜,摸出一包红塔山,往曹国良手里塞:“支书,您抽根烟,这事您多费心。”
曹国良连忙抬手挡住,摆了摆手:“老陈,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不兴这个。你这事啊,这样吧,晚上你到我家里来,我好好跟你解释解释政策。”
老陈还想把烟硬塞过去,曹国良干脆站起身,把他的手推了回去。老陈没辙,只好讪讪地把烟揣回兜里,喏喏地应着:“那……那我晚上再去找你。”
“曹支书,你们在谈啥呢?”一个四十来岁的胖男人推门走了进来。这人正是村长吴振国,一米七五的个头,穿着件花里胡哨的T恤,肚子圆滚滚地凸着,村里人都喊他“花村长”。
“没啥大事。”曹国良摆摆手,转头对老陈说,“老陈,你先回去吧,回头我再跟你细说。我们马上要开村委会了。”
老陈应了一声,揣着那颗悬着的心,又慢悠悠地走出了村公所。天色擦黑的时候,老陈揣着那包没送出去的红塔山,又往曹支书家去了。临出门前,他特意把衣服下摆抻了抻,又理了理那头花白的头发,生怕自己显得太过狼狈。
曹支书家的院子亮着灯,堂屋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老陈站在门口,犹豫了半晌,才轻轻敲了敲门。
“谁啊?”曹支书的媳妇开了门,见是老陈,连忙侧身让他进来,“是老陈叔啊,快进屋坐。国良,老陈叔来了!”
曹国良正坐在桌边喝粥,见老陈进来,放下碗站起身:“来了?坐吧。”他指了指旁边的板凳,又让媳妇去倒碗热水。
老陈局促地坐下,把那包红塔山放在桌角,搓着手开口:“曹支书,我知道你们忙,不该这个时候来打扰……可家里那地面的事,我实在是睡不着觉。”
曹国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叹了口气:“老陈,不是我不帮你,是政策确实卡得严。这扶贫的水泥,是按安居工程的标准拨下来的,主要就是补屋顶和墙体,解决‘住得稳’的问题。地面硬化,属于后续的提升项目,村里的指标早就分光了。”
“分光了?”老陈的声音急了些,“那别的村咋还有?我听王家坳的老周说,他们村的贫困户,连院子的地面都硬化了!”
“王家坳是王家坳,咱们村是咱们村。”曹国良放下水杯,眉头皱了起来,“他们村的指标多,咱们村贫困户多,僧多粥少,没办法。你家的情况我记着,下次要是有地面硬化的指标,我第一个给你留着。”
老陈的脸垮了下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瞅了瞅桌角的红塔山,伸手想往曹国良面前推,又被曹国良挡了回来。
“老陈叔,你这是干啥?”曹国良的语气沉了些,“都是一个村的,能帮我肯定帮。你这样,反倒让我难做。”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花村长吴振国推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半瓶酒。“老曹,还没睡呢?我……”他看见屋里的老陈,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起来,“哟,老陈也在啊!这是又来聊水泥的事了?”
老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低着头不吭声。
吴振国把酒瓶往桌上一放,大大咧咧地坐下:“老陈啊,不是我说你,你这事确实难办。村里的指标就那么点,优先保障屋顶墙体,地面的事只能往后排。你家那泥土地,实在不行,先垫点碎石子将就着,等有了指标再说。”
“垫碎石子?”老陈抬起头,声音带着点哽咽,“下大雨的时候,山上的水往屋里灌,碎石子哪顶得住啊?”
曹国良看了看老陈,又看了看吴振国,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这样吧,老陈。村里的集体仓库里,还剩着几包水泥,是上次修路剩下的,不多,也就五六包。你要是不嫌弃,明天就去拉走,先把堂屋的地面抹一层,好歹能挡挡泥水。”
老陈的眼睛亮了,猛地站起身:“真的?曹支书,太谢谢你了!太谢谢你了!”他激动得声音都在抖,连连作揖。
“谢啥?”曹国良摆摆手,“都是乡里乡亲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就是这几包水泥,得你自己去拉,村里没车。”
“我自己拉!我自己拉!”老陈忙不迭地应着,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吴振国在一旁笑了:“行啊老陈,这下能睡个安稳觉了吧?”
老陈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他看了看桌角的红塔山,这次没再推,而是小心翼翼地揣回了兜里——这烟,得留着,等二皮的伤彻底好了,爷俩好好抽一抽。
夜色渐深,老陈揣着满心的欢喜,脚步轻快地走出了曹支书家的院门。晚风一吹,带着点凉意,可他的心里,却暖烘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