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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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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老陈与老黄牛

王巧儿和陈三皮刚成家那几年,婆媳间的矛盾就没断过。张翠兰的强势挑剔,巧儿的倔强性子,凑在一处便免不了磕磕绊绊。没过多久,两人便咬牙分了家。分家后的日子虽清苦,却也少了许多纷扰,没过多久,巧儿就生下了一双儿女,儿子叫陈兴,女儿唤作陈红。

靠着一手精湛的石瓦匠手艺,陈三皮揽下了不少活计,攒下了一笔积蓄。他心里憋着一股劲,要在村头盖起一栋像样的新房子,让妻儿能过上安稳日子。

新房的布局设计,全是三皮亲手琢磨的,处处透着他的巧思与心气。他要盖的是一栋两层小楼,一楼打通成一个宽敞的大房间,正中间还特意留了位置,打算打造成一个小吧台。最里侧的墙角,一道旋转楼梯蜿蜒向上,直通二楼。二楼的右侧,他特意堆砌了一座假山,假山外头挖了一方小巧的池塘,埋在假山顶部的水管,用水泥浆细细封好,待日后通水,便能造出流水潺潺的景致。

四周的墙面上,他计划爬满藤蔓绿植,檐下再摆上几盆精致的盆景。二楼左侧则隔出一间小屋,四面都装上落地玻璃窗,屋里摆着一张木床,中央立着一张尚未完工的大理石桌凳。推开小屋的门,便是一方精巧的小花园,里头种着些叫不上名的花草,园中央搭着个小小的凉亭,专供歇脚。花园的围墙边,还嵌着一口大陶坛,三皮特意将水管从围墙外引进来,在坛颈处凿了个小洞引水入内,坛里养着几条小鱼,还栽了一株荷花,只待夏日便能叶翠花红。可惜,钱袋子很快见了底,房子的墙体和主结构只完成了大半,余下的工程,便只能搁置下来。

三十出头的陈二皮,依旧和爹娘挤在老宅里。他生来就偏爱野味,农活忙完后,总爱往村外的玉米秆垛里钻,专去捉那些滑溜溜的麻花蛇。每次得手,他便把蛇装进麻布袋,塞进床头那只大扁缸里,盖上缸盖,再压上扁担和锄头。有时村里人路过他家堂屋,听见缸里传来“咚咚”的响动,难免觉得诧异,却不知那是布袋里的蛇在拼命挣扎。

二皮的母亲张翠兰,上了年纪后愈发笃信佛教,整日里念着菩萨,觉得世间万事皆有因果轮回。她本就瘦小,如今更是干瘪得像一截枯木,一双眼睛里蒙着厚厚的白翳,只能模模糊糊瞧见事物的轮廓。头上总围着一方黑帕子,帕子上沾着不少灰尘,几缕花白的头发从帕子边缘垂下来,搭在干瘪的耳根上。每逢赶集的日子,她总要拄着拐杖,走老远的山路去深山里的寺庙,帮着扫地、洗碗、清理香灰。早些年她的眼睛还没这么糟,只要把东西凑到眼皮底下,尚能勉强看清一二。

陈二皮的日子,像是颠倒了昼夜。白天里他沉默寡言,一到晚上,整个人却变得活络起来。黑暗于他而言,反倒少了许多阻碍,夜里干活,比旁人更利索几分。天刚擦黑,他便格外兴奋,手里攥着一台旧收音机,把天线拉得老长,滋滋呀呀地收听着远方的新闻。他还藏着一把二胡,闲来无事便拉上几段,只是那琴声实在算不上好听,咿咿呀呀的,倒像是老鼠在哭丧。

巧儿和婆婆张翠兰的关系,早已僵到了骨子里。张翠兰看她横竖不顺眼,动辄便打骂呵斥,这也是当初三皮铁了心要盖新房分家的缘由——他实在不忍心看媳妇在家受委屈。

巧儿的公公陈凹平,却是个截然不同的人。他爱干净爱到了骨子里,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子斯文气,活脱脱像个旧时的乡绅。没人能想到,这个清清爽爽的老头,竟是地主家的儿子。虽已年过花甲,却精神抖擞,腰杆挺得笔直。

他最大的爱好,便是清理垃圾、打扫屋子。只要他搬着板凳、拿着扫帚在院里忙活,村里的孩子们便会三三两两地围过来,挤在院门口看热闹,盼着他能翻出些稀奇古怪的小物件。孩子们最惦记的,是他抽屉里那些锃亮的空弹壳,还有些黑乎乎的膏药,孩子们不懂那是什么,便偷偷传说是鸦片。

陈凹平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配着一条灰色布裤,脚上永远是一双干干净净的圆口布鞋。村里谁家办酒席请客,他去了也从不动筷子夹肉,只拣些清淡的素菜吃。他性子健谈,却也极有原则,任凭主人如何热情劝菜,他也只是笑着婉拒。日子久了,村里人渐渐忘了他的大名陈凹平,都顺口唤他一声“老陈”。

谁也瞧不出来,这般清高干净的一个老头,竟会拖着这么一个穷苦多难的家。

每天清晨,老陈总是村里起得最早的人。他把一面小镜子挂在堂屋的椅子背上,搬来一张小板凳坐在前头,将一只白瓷盆稳稳地搁在椅面上,搭上毛巾,先用热水把毛巾捂热,轻轻沾湿下巴上的花白胡子,再拿起那把磨得锃亮的刮刀,一下一下细细地刮着。

刮完胡子,他又拿起一把小木梳,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打理头发,将衣角领口抚平,换上一双干净的布鞋,这才开始一天的清扫。他把屋里的旧柜子一件件搬到院里,搁在太阳底下暴晒去霉。老宅的屋子阴暗潮湿,隔三岔五便要这么晒上一回,不然柜子准会生出一层绿毛。

巧儿的两个孩子,大儿子陈兴已经背着书包上学堂了,小女儿陈红才刚学会走路。平日里巧儿要下地干活,三皮又常年在外奔波,实在顾不过来,便把女儿送到了娘家。有娘家哥嫂帮衬着,孩子在那边,总比跟着自己捱苦要强些。

老陈养着两头牛,一头壮实的母牛,带着一头活泼的小牛犊。农活不忙的时候,他除了打扫屋子,便是蹲在牛圈旁给牛铡草。牛圈就在院子隔壁,老陈每次抱着干草走进去,老牛便会甩着尾巴,“哞哞哞”地朝他叫唤,尾巴一甩一甩的,赶着周遭乱飞的苍蝇。

“老牛啊老牛,你咋就这么能吃。”老陈把干草一把把扔进牛槽,嘴里念叨着,“不过也亏得你,过些日子春耕,还得靠你出大力气呢!”

他打心底里感激这头老黄牛。靠着给村里人耕地犁田,换来的些许报酬,总能贴补些家用。看着牛槽里埋头吃草的老黄牛,老陈浑浊的眼睛里,便会泛起一丝光亮,那是他对生活的全部希望。

他站在牛圈的栏杆门口,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不停地往里面扔着草团。小牛犊依偎在母牛身旁,也跟着“哞哞”地叫着,声音稚嫩又清脆。

喂完牛,老陈又慢悠悠地踱回院子。他从堂屋里拎出一只撮箕,撮箕里装着晒干的玉米粒。他抓起一把玉米粒,扬手撒向空中,金黄的玉米粒簌簌落下,夹杂在其中的糠皮和碎屑,便被风吹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