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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藤

共 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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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老陈家翻新房

四皮尝过一次甜头,往后但凡路过小湾村,便像嗅到腥气的野猫,总摸黑钻进烤烟房找张寡妇厮混。

张寡妇心里怕得厉害,更怕这事传出去毁了名声,只能咬着牙忍。每回四皮来,她都静静躺在床上,身子僵得像块石头,任由他胡作非为,把满心的屈辱和羞愤,都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

日子捱到2000年底,张寡妇摸着自己渐渐隆起的小腹,慌了神。她偷偷去镇上的诊所瞧过,果然是怀上了。夜里,她摸着肚子,给孩子取了个名字叫张成。村里人都好奇这寡妇的孩子是谁的,纷纷私下议论,只有张寡妇自己清楚,那是四皮的种。可她宁愿把这段不堪的往事烂在肚子里,也绝不肯说出去半分。

四皮听说张寡妇怀了孕,吓得魂飞魄散,从此再也不敢踏近小湾村一步。他自己常年饥一顿饱一顿,连件囫囵衣裳都穿不上,哪里还敢扛上两个拖油瓶?真要把这对母子揽上身,他这辈子就彻底没活路了。

这头,陈三皮又从城里回来了。巧儿牵着小女儿陈红,早早等在村口的老柳树下。陈红养得白白嫩嫩,马尾辫扎得高高的,粉色的裤子配着一件干净的白棉衣,脚上蹬着三皮新买的布鞋,一双大眼睛骨碌碌转着,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三皮背着个鼓囊囊的大包,手里还拎着两个大麻布袋,风尘仆仆的。这次回来,他没带大白兔奶糖,只给女儿买了一本花花绿绿的漫画书。打开背包一看,里面塞满了带印花的瓷砖,还有几块打磨得光溜溜的大理石台面——都是他从工地精心挑拣回来的,要用来装点自家那栋没完工的小楼。

三皮先去老宅看了看老陈,便匆匆回了村头的新居,一头扎进二楼的修建里。他蹲在花坛边,给缸里的小鱼换了清水,又拿着剪刀给花草修枝剪叶,忙得不亦乐乎。接着,他又把带回来的大理石台面仔细铺好,做成一张方正的桌子。往后的日子,他几乎整日都泡在新屋里,一砖一瓦地堆砌着心里那个家的模样。

这年,村里开始搞扶贫,老陈家的土坯墙茅草顶的老宅,被划进了贫困户的名单。按照政策,茅草屋顶可以申请补助换成水泥平顶,村里给老陈家争取到了名额,补贴水泥,其余的沙石、砖块得自家掏钱置办。

李会计带着房屋测量队来的时候,老陈犯了难。他家底薄,实在拿不出钱买太多石料沙子,思来想去,只敢申请翻修屋顶和墙体。茅草屋顶又陡又滑,测量队的人没法上去,便只按墙内的面积算了补助。老陈和二皮都是老实人,压根没摸透补贴政策的门道,稀里糊涂就在合同上签了字,只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翻新老宅的工程一开工,老陈和二皮就忙开了。张翠兰嫌工地乌烟瘴气吵得慌,干脆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搬到山里的寺庙去住,整日里烧香拜佛,眼不见心不烦。

破旧的茅草顶被掀了,斑驳的土墙被推倒,二皮跟着施工队忙活,递砖、搅拌灰浆,硬生生把自己练成了半个泥瓦匠。毒辣的日头底下,他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浑身的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老陈则留在家里负责做饭。到了晚上,老陈暂时搬到三皮的新居去住,二皮却舍不得离开工地,就在墙角用几块砖头垒出一张简陋的“床”,铺上自己的旧被子,倒头就能睡着。

夜深人静的时候,二皮会在工地拢起一堆木火。火苗子烧得旺旺的,他把几个土豆埋进炭火里,不一会儿,诱人的焦香就飘了出来。这香喷喷的烤土豆,总能吸引来村里的半大孩子,围着火堆叽叽喳喳,给冷清的工地添了几分热闹。

新房的布局和老宅没两样,只是茅草顶换成了平整的水泥板,土坯墙换成了结实的水泥砖墙,窗户也拓宽了不少,屋子里亮堂了许多。那扇用了几十年的木门,拆下来修补修补,又重新装了上去,只是门缝比以前更宽了些,风一吹,呜呜地响。

可即便这样,看着崭新的砖墙和平顶,老陈的心里还是亮堂堂的——这新房,到底是给苦日子添了几分盼头。

这天,巧儿去娘家接红红回来。刚进村口,望见那棵老柳树,巧儿忽然觉得累,便拉着女儿在树下的石头上坐下歇脚。

天色渐渐暗下来,暮霭沉沉,几只黑色的大鸟“呱呱”叫着,从树顶掠过。巧儿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抬手使劲拍打着自己的后背,眼前阵阵发黑,眼神也变得迷离恍惚。

红红见妈妈脸色不对,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巧儿浑身抽搐着,却还是艰难地抬起手,抚摸着女儿的头,声音断断续续:“不……别哭,我的……孩子……”

她的呼吸越来越困难,手脚不受控制地抽搐,嘴角渐渐溢出白沫。

“妈妈……我……不哭了,你……放松,放……松点儿……”红红抽泣着,小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结结巴巴地安慰着妈妈。

话音未落,巧儿的头一歪,靠着老柳树缓缓倒了下去。红红扑到妈妈身上,小手吃力地托着她的头,撕心裂肺地哭喊:“妈妈!妈妈!你醒醒啊!”

慌乱中,她想起爸爸教过的法子,伸出小小的手指,使劲掐着妈妈的人中。

村口的哭喊声惊动了三皮。他正忙着给二楼的窗台抹水泥,一听是女儿的声音,心里咯噔一下,扔下手里的抹子就往楼下冲。

跑到老柳树下时,那里已经围了不少村里人。红红被兽医李三的媳妇李桂花搂在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巧儿躺在地上,双目紧闭,人事不省。

三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一把从李桂花手里接过巧儿,颤抖着手,死死掐住她鼻下的人中。往日里,只要这么掐一会儿,巧儿就能缓过来。可这次,巧儿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球一个劲往上翻,手脚剧烈地抽搐着,嘴里还断断续续喊着三皮的名字,白沫一股脑往外涌。

三皮慌了,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掐着人中的手越收越紧,指节都泛了白。可巧儿的身子,还是渐渐软了下去。

谁也不知道,就在这天早上,巧儿去娘家接红红时,还特意拐去学校看了儿子陈兴。她给儿子带去了亲手做的腌菜和两个白面馒头,陈兴扒着教室的门框,眼巴巴地问:“妈,你下次什么时候来看我?”

巧儿摸了摸儿子的头,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好好学习,妈……过阵子就来。”

回来的路上,红红走得脚疼,噘着小嘴问:“妈妈,为什么我们不坐车呀?我的腿都酸了。”

巧儿蹲下来,替女儿揉了揉腿,柔声安慰:“爸爸赚钱不容易,咱们省着点花。等大房子修好了,咱们一家就能天天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红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趴在巧儿的背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巧儿背着女儿,一步一步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三皮和几个村民七手八脚地把巧儿抬去了镇上的医院,医生护士忙前忙后地抢救。三皮瘫坐在抢救室门外的长椅上,双手抱着头,肩膀止不住地颤抖。老陈也拄着拐杖赶来了,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一言不发地坐在儿子身边。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敲得人心头发慌。

二皮留在家里照看两个孩子。他坐在空荡荡的屋里,看着红红哭红的眼睛,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闷得喘不过气。他想去医院看看,又放心不下孩子,只能在村口的老柳树下踱来踱去,望眼欲穿。

天阴沉沉的,雾气越来越浓,像化不开的愁绪。傍晚时分,细密的雨丝飘了下来,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不知过了多久,村口的小路上出现了一个佝偻的身影。那人弓着背,头上顶着个破塑料袋子遮雨。他身后,跟着两个汉子,抬着一副简易的担架,在湿滑的泥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步子沉重得像灌了铅。

细雨蒙蒙,雾气氤氲。

2000年底,巧儿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冬天,没能等到2001年的第一缕阳光。她走了,离开了这片她爱过、怨过、挣扎过的土地。

恍惚间,仿佛能看见她穿着一袭白色的裙子,在开满格桑花的原野上奔跑,笑得眉眼弯弯。她的身后,儿子陈兴和女儿红红追着她的脚步,清脆的笑声飘得很远很远,最后,一同消失在洒满阳光的远方。

巧儿的衣物被收拾在一起,堆在院子中央。陈兴和红红披着粗麻布,头上顶着白帕子,跪在一旁,小小的身子不住地发抖。村里的几个老人围在边上,叹气声此起彼伏。二皮坐在门槛上,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有肩膀微微耸动。老陈扶着失魂落魄的三皮,颤抖着点燃了那堆衣物。火苗舔舐着布料,黑烟袅袅升起,卷着细碎的火星,飘向灰蒙蒙的天空,也飘走了那些关于爱与暖的记忆。

巧儿走后,三皮像是变了个人。他整日里抱着酒瓶子,喝得酩酊大醉,嘴里含糊地喊着巧儿的名字。两个孩子,被巧儿的父母接回了娘家照顾,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那条小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