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大明小官李大人

共 19 章

来阅文旗下网站阅读我的更多作品吧!

正在阅读 · 第六章:县外查访

第六章:县外查访

李承明在刑房的日子,并未因王守直的离去而变得轻松。

空气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敌意。

分派到他手头的,多是些陈年旧档,字迹模糊,纸张脆裂,稍一用力便成齑粉。

这日午后,正埋首于一份盗窃案卷宗,试图辨认一个关键人名时,刘昌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李承明,出来一下。”

李承明放下笔,起身走出。

刑房内所有目光都汇聚过来,带着探究。

刘昌面无表情,将一份公文递给他。

“王主簿的手令,让你去一趟城东的东庄村。”

李承明接过,快速浏览。

手令内容简洁,命他即刻前往东庄村,核实该村去年夏粮实收数目,并查清一户姓钱的农户与邻里因田埂发生的纠纷。

“王主簿交代,此事需仔细核查,务求属实。”刘昌补充道,“衙门里抽调两名衙役随你同去,文书、路牌在此,速去速回。”

他将一应凭证交给李承明。

李承明心中微动。

王守直这是……

他没有多问,躬身应道:“是,刘头儿,小吏这就准备。”

他回到座位,简单收拾了一下笔墨和记录用的纸张。

门口已经站着两名穿着皂衣的衙役。

一个年纪稍长,面容黝黑,神情有些懒散,腰间挎着佩刀,是刑房的老差役岳平丰。

另一个则年轻许多,身材挺拔,面庞方正,眼神沉静,只是默默站在那里,正是前几日在户房外有过一面之缘的李忠。

李承明对他们点了点头。

“二位差大哥,有劳了。”

岳平丰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道:“李书吏客气,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走吧。”

李忠则只是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三人一同走出刑房,穿过县衙的重重院落。

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依旧如影随形。

三人脚步不停,很快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明明是作物生长旺盛的时节,这里的土地却显得格外贫瘠,不少地块甚至直接荒芜着,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偶尔能看到田间劳作的农人。

他们挥动着简陋的农具,吃力地翻耕着干硬的土地,动作迟缓,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越往乡下走,景象越发触目惊心。

路边的村落,与其说是村落,不如说是一堆堆破败的土坯房。

许多房屋的墙壁已经坍塌,露出黑洞洞的豁口。

屋顶上的茅草稀稀拉拉,显然无法遮风挡雨。

村口偶尔能见到几个孩童,同样是衣衫褴褛,瘦得只剩皮包骨头,怯生生地望着他们这几个穿着官服的外来人。

空气中弥漫着贫穷和绝望的气息。

岳平丰显然对此见怪不怪,依旧是那副懒散模样。

李忠则目不斜视,紧跟在李承明身后半步之遥,沉默地走着。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抵达了东庄村。

村子的境况,比之前路过的几个稍好一些,但也仅仅是相对而言。

村口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眼神浑浊。

李承明上前,拱手询问。

“请问,哪位是本村的里正?”

一个须发皆白,穿着相对干净些的蓝布短衫的老者站起身,打量着他们。

“老朽便是,不知几位官爷驾临,有何公干?”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敬畏和不安。

李承明出示了王守直的手令。

“奉主簿大人之命,前来核查本村夏粮实收数目,并了解钱家田埂纠纷一事。”

老里正接过手令,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官印,神色愈发恭谨。

“原来是县衙的李书吏,几位官爷里面请,里面请。”

他将三人引到自己家中。

所谓的家,也不过是三间低矮的土坯房,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张破旧的桌子和几条长凳。

老里正的婆娘端上几碗浑浊的糙米水。

李承明没有碰,直接进入正题。

“老丈,请将村中今年的夏粮册子取来我看看。”

老里正叹了口气,转身从一个破木箱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本用麻线装订的册子。

册子纸张泛黄,边角卷曲,显然经常翻动。

李承明接过来,翻开细看。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毛笔字,记录着各家各户的田亩数和应缴夏粮数额。

他一边看,一边询问。

“老丈,我看这册子上记录的,与县衙存档似乎有些出入。今年村里的收成到底如何?”

老里正愁容满面,搓着手道:

“李书吏,您是知道的,今年天时不好,雨水少,收成比往年差了不少。”

“可这官府的皇粮国税,一分也不能少啊!”

“还有那杂七杂八的摊派,什么辽饷加派,剿饷加派,练饷加派……名目越来越多,数目也越来越重。”

“百姓们,真是……真是活不下去了!”

他说着,眼圈泛红。

李承明又问:“徭役呢?今年可有征发?”

“有,怎么没有!”老里正声音提高了几分,“开春修河堤,征了三十个壮丁,一去就是两个月,分文工钱没有,还得自带干粮。”

“误了农时不说,回来个个都累脱了形。”

“这还不算完,前阵子县里要修缮城墙,又让各村出人出钱,我们村摊了五两银子,这可是要了老命了!”

李承明沉默地听着,手指在粗糙的册页上缓缓划过。

他又问起土地之事。

“村里的田地,似乎比前些年少了些?”

老里正脸色一黯,欲言又止。

“这……”

李承明看着他:“老丈但说无妨,我只是奉命核查,不会牵连旁人。”

老里正犹豫片刻,才压低声音道:

“不瞒李书吏,村里好些水浇地,这几年……都成了赵员外家的了。”

“赵员外?”李承明记得这个名字,似乎是县里有名的劣绅。

“是啊。”老里正叹息,“赵员外家财万贯,在县里有门路。他先是放印子钱给周转不开的农户,利滚利的,谁还得起?”

“还不起,就拿田地抵债。”

“要么,就是趁着丈量田亩的时候,和那管事的书吏勾结,偷偷改动地契界碑,硬生生把别人的地划到他名下。”

“有几户不服气的去告状,结果呢?状子递上去石沉大海,人还被衙门打了板子,说是刁民诬告!”

“唉,谁还敢再吭声?”

老里正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恐惧。

李承明仔细核对了夏粮册子上的数字,又询问了钱家田埂纠纷的细节。

那纠纷果然也与赵员外家有关。

钱家隔壁的地被赵家强占后,赵家的管事故意移动田埂,侵占钱家仅剩的几分薄田。

钱家理论不过,这才闹到了里正这里。

事情并不复杂,但根子却深。

正说话间,

屋外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

“老钱头!这个月的耗米钱,该交了吧?还有那二分的‘淋尖踢斛’钱,别想赖!”

李承明眉头一皱,示意老里正不必慌张。

他起身走到门口。

只见一个穿着不伦不类绸衫,贼眉鼠眼的中年男子,正叉着腰站在一户农家门口,唾沫横飞地训斥着一个畏畏缩缩的老农。

那老农正是钱家的户主。

“周书吏,周大爷!”老农哭丧着脸,“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能不能……能不能宽限几日?”

那周书吏眼睛一瞪。

“宽限?放你娘的屁!皇粮国税是能宽限的吗?交不出钱,就拿东西抵!我看你家那口破锅还值几个钱!”

他说着,竟真的要伸手去抢老农家门口堆放的柴火。

“住手!”

李承明沉声喝道。

周书吏动作一顿,回头看到李承明三人,特别是岳平丰和李忠身上的皂衣,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但他认出李承明面生,又梗着脖子道:

“你是何人?敢管粮房的公事?”

此人并非县衙正式书吏,而是粮房雇佣的专管催缴税粮的“粮差”,属于“胥”一级,不入流品,却最是能作威作福。

李承明亮出王主簿的手令。

“奉主簿大人之命,前来核查东庄村税赋事宜。你是何人?在此喧哗?”

周书吏看到手令上的官印,脸色变了变,挤出谄媚的笑容。

“哎呀,原来是县衙来的大人,失敬失敬!小人是粮房的周勇,负责这一片的税粮催缴。”

“这老钱头,刁顽得很,欠着耗米钱不交,小人也是按规矩办事嘛。”

“耗米钱?”李承明冷冷地看着他,“朝廷正赋之外,还有什么耗米钱?什么‘淋尖踢斛’钱?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周书吏眼神闪烁,支吾道:“这……这是历来的规矩,收粮总得有点损耗不是?‘淋尖踢斛’也是为了……为了保证足额。”

“规矩?”李承明声音转厉,“是朝廷的规矩,还是你们私立的规矩?我看这册子上,每石正粮之外,加收的耗米竟有三斗之多!这叫‘一点’损耗?”

周书吏被问得额头冒汗,强辩道:“这……这都是上面定下的……”

“上面是谁?”李承明步步紧逼。

“是……是……”周书吏说不出个所以然。

老钱头见状,鼓起勇气道:“官爷,这耗米钱,还有那名目繁多的规费,都是他们私自加派的!不交就要打人抢东西啊!”

周围围观的村民也纷纷点头,但慑于周书吏平日的淫威,不敢大声附和。

周书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向李承明的眼神带着怨毒。

李承明不再理他,转向老钱头。

“你家的田埂纠纷,我已知晓。至于这耗米钱,我会如实禀报主簿大人。”

他又扫视了一眼周书吏。

“在主簿大人没有明确示下之前,这些不明不白的苛捐杂费,一律不准再收!若有违抗,严惩不贷!”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周书吏张了张嘴,最终没敢反驳,只是恨恨地瞪了李承明一眼,灰溜溜地走了。

“多谢官爷做主!多谢官爷!”老钱头激动得就要下跪。

李承明连忙扶住他。

“老丈不必如此。”

他看着村民们饱经风霜的脸,心里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