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初显其能
整理户房的烂账?
李承明愣了一下。
这活儿费力不讨好,极易出错,而且明显是王守直正在气头上的事情。
刘昌这是……把烫手山芋丢给自己?
看看刘昌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再想想自己如今的处境。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脱离这纯粹抄抄写写、毫无前途的刑房工作的机会。
他定了定神,垂下眼睑,恭敬地应道:“是,小吏遵命。”
没有丝毫犹豫和不满。
刘昌似乎有些意外李承明的爽快,但也只是鼻子里哼了一声。
“嗯,去吧。仔细着点,别再给王主簿添堵。”
语气中听不出是关心还是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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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明走出刑房,向着隔壁的户房走去。
户房里弥漫着一股更浓的墨汁和纸张混合的气味,还夹杂着一丝算筹碰撞的清脆声响。
房间比刑房稍大,靠墙立着几个巨大的木柜,里面塞满了层层叠叠的簿册卷宗。
几名书吏正围着一张大案子忙碌,人人面色凝重,气氛紧张。
王守直已经不在了,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发怒后的低气压。
一个四十多岁、面色蜡黄的书吏是这里的管事,姓钱。
他看到李承明进来,皱了皱眉。
“你是……刑房的李承明?”
“钱书吏,”李承明拱手行礼,“刘头儿派我过来,协助整理秋粮的册子。”
钱书吏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眼神中带着明显的怀疑和不耐烦。
“刑房的人,懂我们户房的账?算了,刘昌让你来就来吧。”
他随手指向角落里堆积如山、散乱不堪的一堆簿册。
“喏,就这些,是阜城东乡几个村的田亩册和去年的税收底账。乱得很,你先看看能不能理出点头绪来。”
语气敷衍,显然没指望李承明能帮上什么忙。
李承明也不争辩,道了声“是”,便走到那堆故纸前。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本封面已经磨损、用麻线草草装订的册子。
翻开。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里面的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涂改之处甚多,用墨笔画了杠,又在旁边添上新字,层层叠叠,几乎难以辨认。
记录方式更是杂乱无章,各种信息混杂在一起,没有固定的格式。
有时候,一户的信息会跨越多页,中间又夹杂着其他户的内容。
更要命的是,计量单位似乎也不统一。
怪不得王守直要发火。
这样的账册,别说核对,能看明白就不错了。
他耐着性子,又翻看了几本。
情况大同小异,甚至有几本因为受潮,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旁边的几位户房书吏也都在埋头苦干,拿着算筹噼里啪啦地拨打着,时不时停下来,对着账册冥思苦想,或者低声争论几句。
效率极其低下。
李承明皱紧了眉头。
这简直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李承明深吸一口气。
抱怨无用,得想办法。
他看着眼前这堆混乱的“数据”,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现代办公时常用的工具——表格。
清晰的网格,明确的分类,一目了然的行列。
如果能把这些混乱的信息,按照一定的规则,填入表格中……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再也挥之不去。
他站起身,走到一张空着的小书案旁。
这书案比刑房的还要破旧,桌面坑坑洼洼。
他从自己的包裹里拿出仅有的几张劣质草纸。
纸张泛黄,纤维粗糙,很容易洇墨。
但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他拿起毛笔,蘸了墨。
没有尺子,他就用手边一本册子的边缘作为参照,小心翼翼地在纸上画出横竖线条。
线条歪歪扭扭,粗细不均,但他尽量保持着垂直和平行。
一个简陋的,由毛笔绘制的表格雏形出现在纸上。
户房里的其他人偶尔抬眼看他,见他在那张破纸上涂涂画画,写写停停,大多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大概以为这个刑房来的年轻人,根本不懂账目,只是在装模作样地消磨时间。
钱书吏更是冷哼了一声,没再理会他。
李承明毫不在意周围的目光。
时间一点点过去。
当他把这个村十几户人家的信息,都艰难地填入那张简陋的表格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虽然表格画得歪歪扭扭,墨迹也有深浅,但比起原来那混乱不堪的账册,这张纸上的信息无疑清晰了百倍。
他看着这张表格,心中忽然一动。
在整理数据的过程中,他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
比如,有两户人家,户主名字极为相似,登记的田亩数量却相差悬殊,而且其中一户的田地位置描述含糊不清。
还有一户,明明登记的人丁很少,名下的田亩却异常之多,远超常理,且备注显示其赋税多年未足额缴纳。
更有几处田亩的合计数量,与账册扉页上记录的该村总田亩数,似乎对不上。
这些疑点,有些可能只是记录错误或者笔误。
但有些……会不会是故意的隐瞒?甚至是……侵吞?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几处疑点,用更隐晦的记号,标注在表格的“备注”栏里。
然后,又将这张画满了线条和文字的草纸,小心地吹干墨迹。
恰在此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是王守直回来了。
他大概是去县丞那里汇报或者商议了,脸色依旧不好看,但似乎比之前稍微平静了一些。
他走进户房,目光扫过众人,看到李承明和他面前那张奇怪的“画纸”,眉头又皱了起来。
“你在做什么?”他的语气带着审视。
户房内的空气又紧张起来。
钱书吏连忙上前解释:“大人,这是刑房过来帮忙的李承明,在……在整理东乡的册子。”
他显然也不知道李承明具体在干嘛,说得有些含糊。
李承明站起身,拿起那张刚刚完成的表格,走到王守直面前,躬身递上。
“回主簿大人,小吏尝试将这几个村的田亩赋税信息,按户归类汇总,或许……或许能方便大人查阅。”
他没有说自己发现了什么疑点,只是强调了这种方法的“便利性”。
王守直狐疑地接过那张粗糙的草纸。
纸面上是歪歪扭扭的墨线格子,里面填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他初时只觉得这东西形式古怪,与传统的簿记方式截然不同,心中有些不以为然,甚至觉得是旁门左道,哗众取宠。
“这是何物?故弄玄虚!”他语气微冷。
李承明垂手侍立,并不辩解。
他知道,这种全新的东西,需要时间来理解和接受。
王守直耐着性子,目光顺着表格的标题和列名看下去。
“户主姓名……登记人丁……田亩……应纳……已缴……欠缴……”
他一行行地看,一列列地扫。
渐渐地,他脸上的不耐烦和疑惑,慢慢变成了惊讶和专注。
王守直猛地抬起头,看向李承明。
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这……这表格……是你弄出来的?”
“是小吏参照旧册,尝试归纳整理。”李承明依旧恭敬地回答。
王守直拿着那张纸,反复看了又看,甚至走到光线更好的窗边仔细审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