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王守直的警告
王守直那张原本紧绷的脸,此刻竟透出几分难以言喻的色彩。
他拿着李承明绘制的那张简陋表格,手指在粗糙的草纸上轻轻摩挲,仿佛在触摸稀世珍宝。
户房内的空气依旧凝滞,钱书吏和其他几位书吏大气不敢出,目光都偷偷汇聚在李承明身上。
这个年轻人,不过来了半日,竟让素来严苛的主簿大人如此失态?
过了许久,王守直才抬起头,目光锐利地再次审视李承明。
“此法……当真便捷直观。”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若全县田亩赋税皆能如此整理,核查之事,事半功倍。”
李承明垂首:“小吏愚钝,只是偶得此法,愿为主簿大人分忧。”
王守直点了点头,将那张表格小心折好,收入袖中。
“好,很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阜城东乡的册子,便全权交由你整理。务必仔细,不得有误。”
他又转向钱书吏:“李承明所需纸笔墨,皆从优供给,不得短缺。”
钱书吏连忙躬身应是,看向李承明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带着几分敬畏,甚至一丝讨好。
“是,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办妥。”
王守直嗯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又匆匆离去。
他步履急促,显然是要将这新发现的“利器”,尽快呈报给县丞乃至县令知晓。
户房内,短暂的沉默之后,气氛陡然一松。
钱书吏立刻换上一副热络的笑脸,凑到李承明跟前。
“李老弟,哎呀,真是年少有为,深藏不露啊!”他搓着手,“快快快,这边有上好的松烟墨,还有几刀干净的竹纸,都给你备着。”
他亲自引着李承明到一张光线更好、也更干净的书案前。
那书案比之前那个破旧的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其他几位户房书吏也纷纷投来好奇和友善的目光,不再像之前那样冷淡疏离。
有人甚至主动上前搭话。
“李小哥,你这画格子的法子,真是奇妙,可否指教一二?”
“是啊,李老弟,往后咱们户房,可要多仰仗你了。”
李承明一一拱手回礼,态度谦和,并不因此倨傲。
他明白,这暂时的善意,并非源于他本人,而是源于他此刻展现出的“价值”,以及主簿大人的“看重”。
“诸位同僚客气了,承明初来乍到,尚需各位多多提点。”
他婉拒了旁人的围观,静下心来,继续投入到绘制表格和誊写数据的工作中。
有了更好的纸笔,他的效率提高了不少。
线条虽然依旧是用手勾勒,但比之前工整了许多。
他全神贯注,将一本本混乱不堪的旧册,转化为清晰明了的表格。
时间在墨香和纸张的翻动声中悄然流逝。
接下来的几日,李承明几乎都泡在户房。
王守直果然没有食言,不仅供足了纸笔,甚至还特意交代,允许李承明在必要时,查阅一些之前他无权接触的陈年税档作为参考。
这无疑是对他能力的肯定,也是一种信任的表示。
这天傍晚,李承明刚刚整理完最后一个村子的田亩数据,正舒展着有些僵硬的身体。
王守直的身影出现在户房门口。
他示意其他人可以先行离开,独留下李承明。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两人的身影拉长。
王守直走到李承明整理好的那厚厚一叠表格前,随手拿起几张翻看。
表格绘制工整,字迹清晰,数据详实,备注栏里还用小字标注了一些存疑之处。
他看得频频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承明,这几日辛苦你了。”王守直放下表格,语气温和了不少,“你做得很好,条理清晰,一目了然。县丞大人看了,亦是赞不绝口。”
李承明躬身:“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王守直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
“你整理的这些册子,涉及阜城一地多年的积弊,牵扯甚广。”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其中有些数据,与往年上报府衙的数目,出入颇大。”
李承明心中一凛,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仅是记录混乱的问题,很可能涉及隐瞒田亩、偷逃赋税,甚至有官吏中饱私囊。
“小吏在整理时,也发现几处疑点,已在备注中标明。”他谨慎地回答。
王守直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很聪明,也很有能力。”他缓缓说道,“这阜城县衙,看着不大,水却深得很。”
“你初来乍到,骤然显露才能,已是惹眼。”
“往后行事,需更加谨慎小心。”
“做好分内之事即可,莫要随意打探,更不要轻易触碰旁人的利益,明白吗?”
这番话,既是赏识,也是警告。
王守直显然是看重他的能力,想用他来整理这笔烂账,但又担心他年轻气盛,不知深浅,胡乱冲撞,引火烧身,甚至连累到自己。
李承明心中了然,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主簿大人提点,小吏谨记在心。”
他明白,王守直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保护他。
在没有足够实力之前,锋芒毕露并非好事。
王守直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
“这些整理好的册子,你先收好,我会安排后续的核查。”他交代道,“另外,户房这边,你暂时不必过来了,回刑房去吧。”
李承明微微一怔。
回刑房?
这算是……用完就丢?还是另有安排?
他没有多问,恭敬应道:“是,大人。”
王守直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李承明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离开了户房。
那些曾经对他笑脸相迎的户房书吏,此刻看他的眼神又变得有些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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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明回到刑房时,天色已经擦黑。
刑房内依旧是那几张熟悉的面孔,刘昌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地喝着茶。
看到李承明回来,刘昌抬了抬眼皮。
“回来了?”语气平淡。
“是,刘头儿。”李承明放下包裹。
“嗯,王主簿那边的事情忙完了?”
“回刘头儿,暂时告一段落。”
刘昌放下茶杯,拿起桌上一份文书。
“正好,这里有几份加急的案卷,你抄录一下,明早要用。”
李承明接过文书,默默走到自己那张熟悉的破旧书案前,点亮油灯,开始研墨。
仿佛之前几日在户房的风光,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平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