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重回刑房
第二天一早，李承明刚到刑房，就感觉气氛有些不对。
几个平日里还算熟悉的书吏，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异样，似笑非笑，又有些疏远。
他去文书库领取纸张时，负责看管库房的老吏慢吞吞地翻找了半天，才拿出一沓质量极差、甚至有些受潮的草纸。
“喏，就这些了，省着点用。”老吏爱答不理地说道。
李承明皱了皱眉，这纸比他刚来时用的还要差。
“张老，可否换一些好点的？这份文书是加急件，墨迹容易洇开。”
老吏眼睛一翻：“就这些了，爱用不用！如今这衙门里，纸张金贵着呢，哪能由得你挑三拣四？”
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刁难。
李承明深吸一口气，没有与他争辩，拿着那沓劣质纸张转身离开。
他刚走开几步，就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低低的嗤笑声。
“哼，才得了主簿几句夸奖，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可不是嘛，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刑房抄书的命！”
李承明脚步未停，面色平静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知道，麻烦来了。
王守直的警告，言犹在耳。
果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在户房的那番作为，虽然得到了王守直的赏识，却也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
是那些在混乱账目中渔利的人？还是仅仅因为嫉妒？
他默默地铺开那劣质的草纸，小心翼翼地开始抄写。
墨水一沾上纸，果然迅速洇开，字迹变得模糊不清。
他只能放慢速度，蘸墨更少，运笔更轻。
一份原本半个时辰就能抄完的文书，硬是花了他一个多时辰，而且成品效果极差。
中午去衙门后院的公厨吃饭时，情况更加明显。
他端着饭碗，想找个空位坐下。
原本还有空位的几张桌子，旁边的书吏要么假装没看见，要么立刻用东西占据了位置。
他只能端着碗，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独自一人默默吃饭。
周围不时传来窃窃私语和若有若无的嘲笑声。
“听说啊，有人想踩着咱们户房的肩膀往上爬呢。”
“呵呵，也不怕摔死。”
“年轻人嘛，总想着一步登天，也不想想这衙门里的水有多深。”
“就是，仗着主簿看重，就目中无人了。”
流言蜚语，如同无形的刀子，割裂着他在衙门里本就脆弱的人际关系。
关于他“邀功请赏”、“爱出风头”、“巴结上司”的负面传言，不知从何时起，开始在县衙内悄然流传。
这些流言刻意扭曲事实，将他整理账目的行为，描绘成投机取巧、沽名钓誉。
试图将他塑造成一个急功近利、不择手段的小人形象。
目的很明确，就是要败坏他的名声，孤立他。
李承明默默地吃着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愤怒吗？自然是有的。
委屈吗？也难免。
但他更清楚，此刻发作或者辩解，都毫无用处，只会落入对方的圈套，坐实那些“急躁”、“沉不住气”的评价。
他必须冷静。
他快速吃完饭，没有与任何人交流，径直回了刑房。
下午，刘昌又交给他一项任务，核对几份往年的刑案卷宗，查找一些细节。
这本是刑房的常规工作。
但当李承明去档案室查找对应的卷宗时，负责管理档案的书吏却推三阻四。
“哎呀，李承明，你要的这几份卷宗，好像是前几天被户房借走了，还没还回来呢。”那书吏一脸为难地说。
李承明记得清楚，他昨天刚离开户房，并未听说户房借阅刑案卷宗。
“敢问是户房哪位同僚借走的？我去问问。”
“这个……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老钱？”书吏支支吾吾。
李承明心中冷笑，这推脱之词也太拙劣了。
但他没有点破，只是点了点头：“好，多谢告知，我去户房问问。”
他转身去了户房。
钱书吏见到他，倒是依旧客气，但当听李承明问起卷宗之事时，立刻摇头。
“刑案卷宗？我们户房借那玩意儿干嘛？没有的事，李老弟你是不是听错了？”
李承明又回到档案室，将钱书吏的话转告给那位书吏。
那书吏挠了挠头，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
“哦哦，瞧我这记性！我想起来了，不是户房，是工房！对，工房前日借去核对什么工匠名录了！”
李承明看着他拙劣的表演，心中已经了然。
这分明就是串通好了，故意刁难，不让他顺利完成工作。
他不再纠缠，转身离开。
既然正常的途径走不通，那就只能靠自己了。
他回到刑房，没有再提卷宗的事，而是默默地开始翻阅手头现有的其他相关文书，试图从侧面寻找线索。
同时，他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周围的人。
那个刁难他的档案室书吏，平日里和谁走得最近？
那些散播流言的人，又隐隐以谁为中心？
之前在户房整理账目时，哪些村子的账目问题最大？负责那些村子田亩赋税登记的书吏又是谁？
他不动声色地收集着信息，将疑点一一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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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
王守直派人来传唤他，询问他整理账目后续的一些细节问题。
李承明来到王守直的书房。
王守直屏退左右，只留下他们两人。
“承明，坐。”王守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李承明谢过，依言坐下。
王守直询问了几个关于数据核对和表格格式的问题，李承明都一一详细作答。
回答完毕后，王守直看着他，忽然问道：“今日在刑房，工作可还顺心？”
李承明心中一动，知道王守直可能听到了一些风声。
他略一沉吟，平静地回答：“回大人，一切如常。刘头儿交代了一些核对旧档的工作，小吏正在尽力完成。”
他只说了工作内容，对于遭遇的排挤和刁难，只字未提。
王守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但李承明的表情很平静，眼神也很坦然，只有面对上司时的恭谨，没有丝毫抱怨或委屈。
王守直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嗯，如此便好。”他端起茶杯，“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专注于你手头的事，其他的，不必理会。”
李承明再次躬身：“小吏明白。”
他知道，王守直这是在再次提醒他，也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如果他此时大倒苦水，抱怨同僚排挤，反而会显得不够稳重，甚至可能让王守直觉得他惹是生非。
只有展现出专注于工作、不惹麻烦的姿态，才能让王守直更加放心，也更有可能在关键时刻得到他的支持。
汇报完工作，李承明退出了王守直的书房。
夜色已深，县衙里点起了灯笼。
他走在回廊下，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前路似乎并非一片坦途。
但他并不畏惧。
这暗流涌动的县衙，既是险境，或许，也是他真正施展拳脚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