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冯知县的召见
县衙后堂,知县冯鸿的书房。
气氛凝重,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阜城县知县冯鸿,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留着一部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山羊须,眼神深邃,不怒自威。
此刻,他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目光平静地看着堂下躬身肃立的李承明。
主簿王守直侍立在一旁,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虑。
李承明心中暗自打鼓。
这位冯知县,他穿越过来后还是第一次见。
原身的记忆里,这位知县大人深居简出,威严甚重,寻常小吏根本难得一见。
今日突然召见,还专门为了新犁之事,实在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李承明。”冯鸿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
“小吏在。”李承明恭敬应道。
“本官听闻,你改良了一种新式犁具,名为曲辕犁,今日在城外军屯演示,效果卓著?”冯鸿问道。
“回大人,确有此事。”李承明不敢隐瞒,“此犁乃卑职与城中老周木匠合力改进,旨在提高耕作效率,减轻农人负担。”
冯鸿微微颔首,不置可否,又问道:“本官还听说,驻军屯田的张烈校尉,对你这曲辕犁大为赞赏,当场便向你订购了一百副,并允诺调拨军士、场地、物资相助?”
“……是。”李承明硬着头皮承认。
这件事动静太大,根本瞒不住。
冯鸿放下玉佩,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了几分:“李承明,你可知,军地有别,你一介县衙书吏,与军方如此深度牵扯,甚至动用军方资源,这于规制,多有不合?”
来了!
李承明心头一紧!
果然,知县大人在意的是这个!
官场之上,最重规矩。
他一个小小书吏,跳过县衙,直接和军方搭上线,还搞出这么大动静,确实犯了忌讳。
“大人!”王守直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此事……事出有因。李书吏改良新犁,本意是为利民生,张校尉也是看中此犁对军屯增产大有裨益,这才……”
“王主簿。”冯鸿抬手打断了王守直的话,目光依旧落在李承明身上,“本官在问李承明。”
王守直只好闭上嘴,担忧地看了李承明一眼。
李承明深吸一口气,知道此时辩解规矩已无意义,必须拿出能打动知县的理由。
他抬起头,直视冯鸿,朗声道:“回大人!卑职知晓规矩。但卑职以为,规矩乃是为人服务,若能有利国计民生,些许变通,亦非不可。”
“哦?”冯鸿眉毛微挑,“说下去。”
“大人,阜城县地处北直隶,土地虽不算贫瘠,然农具落后,耕作辛苦,产出有限。若曲辕犁能得以推广,必能大幅提升耕作效率,增加粮食产量!”
“粮食乃国之根本!军屯增产,可固边防之基;民间增产,可足百姓之食,稳地方之序,亦能为朝廷增加税赋!”
“卑职一介小吏,人微言轻,若无张校尉鼎力相助,单凭县衙之力,想要将此犁大规模推广,不知何年何月。如今有军方相助,人手、场地、物资皆备,正是将此利国利民之器尽快推行的大好时机!”
“至于规制……卑职以为,此事虽由军方发起,但最终受益者,乃是阜城县,是朝廷!若大人应允,卑职愿将此犁的图纸、制造之法,悉数上交县衙,由县衙统一管理,协调军方与地方工匠共同生产,所得收益,亦可由县衙支配,部分反哺民生,部分上缴国库!”
李承明一番话,不卑不亢,条理清晰。
他这是在告诉冯鸿:我李承明不是要绕开县衙,更不是要私吞功劳和利益,我只是想借军方的力,把这件利国利民的好事尽快办成!最终的好处,还是您知县大人的!
王守直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
冯鸿静静地听着,深邃的目光在李承明脸上停留了许久。
书房内,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李承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成败,在此一举!
许久,冯鸿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情绪:“你倒是……伶牙俐齿,思虑周全。”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呷了一口。
“将图纸和制造之法上交县衙,由县衙统筹,协调军民合作生产……这个提议,倒是不错。”
李承明心中一喜!有门!
“不过……”冯鸿话锋一转,“一百副犁,不是小数目。所需木料、铁料,即便有军方调拨一部分,缺口依旧不小。阜城县内,上好的柞木和精铁,多掌握在几家大户手中,比如……城南的刘员外。”
刘员外?!
李承明瞳孔微缩!
又是他!
之前阻挠老周师傅,被自己怼了回去,现在知县大人又提起他?
难道……
“刘员外今日也派人来本官这里诉苦了。”冯鸿放下茶杯,淡淡说道,“说你当众羞辱于他,还纵容刁民围攻他的家丁。”
李承明心中冷笑,果然是恶人先告状!
但他面上不敢表露,躬身道:“大人明鉴!今日之事,实乃刘员外带人强闯老周师傅工坊,意图毁坏新犁,阻挠公务在先!卑职只是据理力争,维护县衙和军方颜面,何来羞辱?至于刁民围攻,更是无稽之谈,不过是围观百姓看不惯其嚣张跋扈,仗义执言罢了!”
“哼,一面之词。”冯鸿不置可否,“但不管如何,刘家在阜城县根基深厚,县内不少木料、铁料生意,都与他家有关。你与他交恶,想要顺利拿到足够的材料,怕是难了。”
李承明瞬间明白了冯鸿的潜台词。
这位知县大人,既想要曲辕犁带来的政绩和利益,又不想因为支持自己而得罪地方上的豪绅势力。
他这是要……坐山观虎斗?
或者说,是想让自己去啃刘员外这块硬骨头,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大人教诲的是。”李承明脑中念头飞转,面上却恭敬道,“卑职年轻识浅,行事或有鲁莽之处。只是,新犁制造关乎军屯和民生,耽误不得。若刘员外因私人恩怨,故意囤积居奇,阻碍生产,那便是与军方为难,与朝廷为难,与阜城数十万百姓为难!”
“恳请大人为阜城大局着想,出面协调一二。若能说服刘员外以大局为重,卑职愿亲自登门,向他赔礼道歉,化解干戈!”
冯鸿深深地看了李承明一眼。
“嗯,此事本官知道了。”冯鸿端起茶杯,一副送客的姿态,“你先回去吧。新犁之事,既有军方支持,便放手去做。至于材料……自己多想想办法。县衙这边,王主簿会酌情支持你。”
自己想办法?
酌情支持?
李承明心中一沉。
这冯知县,果然是老狐狸!
既不明确反对,也不大力支持,就是要把自己推到前台,去跟刘员外硬碰硬!
赢了,功劳是他的。
输了,麻烦是自己的!
“是,卑职告退。”李承明心中无奈,面上只能恭敬行礼,和王主簿一起退出了书房。
走出后堂,王守直才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道:“承明,冯大人的意思,你可明白了?”
李承明苦笑:“明白。大人这是要我……自力更生啊。”
王守直叹了口气:“冯大人行事,向来求稳。刘家在本地势力不小,他不想轻易得罪。不过,他没有明确反对,就是默许了。而且有军方这面大旗,刘员外也不敢做得太过分。只是这材料……”
李承明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刘员外想卡我的脖子,没那么容易!”
既然知县指望不上,那就只能靠自己了!
他就不信,离了刘屠夫,就得吃带毛猪?
阜城县这么大,木料铁料的来源,难道只有刘家一家?
就算他垄断了大头,自己难道不能从外县想办法?甚至……直接请张校尉动用军方力量强行“采买”?
办法总比困难多!
然而,就在李承明思索对策之时,一个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李书吏!李书吏留步!”
回头一看,竟是知县冯鸿身边的心腹长随。
长随快步走到李承明面前,递过一个小小的锦囊。
“这是大人让小的交给您的。”长随低声道,“大人说,有些事情,县衙不便出面,但……办法总是有的。这里面,或许有您需要的东西。”
李承明一愣,接过锦囊,入手沉甸甸的,里面似乎是……令牌或者信物?
“多谢。”他压下心中的疑惑。
长随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李承明捏着锦囊,眉头紧锁。
冯鸿这又是什么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