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步步惊心
时间一点点流逝。
油灯的光线在白天显得微不足道,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才是主宰。
刑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响起的咳嗽或翻动卷宗的声音。
这份供状,记录不清失窃物品的具体数量和价值。
证人的证词相互矛盾之处,记录者也未加注说明。
这要是放在后世,绝对是一份不合格的笔录。
他一边抄写,一边在心里默默分析。
赋税不清、案件积压……这些问题恐怕都藏在这些看似寻常的文书细节里。
格式陈旧,流程繁琐,导致效率低下,错漏频出。
这小小的刑房,就像是整个大明官僚体系的一个缩影。
抄录工作单调而枯燥。
他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感受着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高度紧张。
汗水慢慢浸湿了内里的衣衫,后背发凉。
他不敢停,刘昌那句“午时前必须送到县丞大人那里”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尚可的声音响起:“刘书吏可在?”
刘昌立刻放下笔,脸上堆起谦卑的笑容,快步迎了出去。
“王主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事吩咐小的们去您那儿就是。”
李承明心中一动。
王主簿?
根据记忆,阜城县的主簿姓王,名守直,是县丞的副手,主管文书、印信等事务,也负责一部分刑名审核。
算是他们这些刑房书吏的直属上司之一。
他悄悄抬眼,透过门缝向外瞥了一眼。
只见一个身着青色官袍,身形略显清瘦,面容方正,留着三缕花白胡须的中年官员站在门口。
他神色平和,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这应该就是王守直了。
王守直的声音传了进来:“无妨,我正好路过。昨日那几件盗窃案的卷宗整理得如何了?县尊大人催问。”
他的语气平和,但话语间自有一股威严。
刘昌连忙躬身回答:“回大人话,正在加紧誊录。李承明,快,将你誊好的那部分先呈给主簿大人过目!”
刘昌转头,锐利的目光扫向李承明。
李承明心中一凛,赶紧放下笔,将刚刚誊写完毕、墨迹未干的两页纸小心翼翼地捧起。
他站起身,只觉得一阵头晕腿软,强撑着走到门口。
低着头,双手将文书奉上。
“主簿大人……”
声音因为紧张和虚弱,显得有些沙哑。
王守直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微微停顿了一下。
“你就是李承明?听说你身子不适?”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官面上的关怀,但并不热切。
“谢大人关心,小吏……已无大碍。”李承明垂着头,恭敬地回答。
“嗯。”王守直点了点头,接过文书,目光落在纸面上。
他看得颇为仔细,眉头偶尔微蹙,似乎在斟酌字句。
李承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被看出什么破绽。
片刻后,王守直抬起头,看向刘昌:“这供状记录得还是有些含糊,尤其是失窃财物一项,务必让下面再核实清楚。还有,张财主家那伤人案,起因经过要厘清,不可偏听偏信。”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指出了问题所在,但语气依旧是那种温和的、缺乏力量感的调子。
“是是是,大人说的是,小吏回头就让他们重新核查。”刘昌连声应承。
王守直又看了李承明一眼,目光似乎在他略显笨拙的字迹上停留了一瞬,但终究没说什么。
“衙门事多,积牍如山,你们也要多尽心。身体要顾惜,但公务更不能耽搁。”
他这话,像是对所有人说的,也像是对李承明说的。
象征性的关怀之后,是毫不含糊的工作要求。
李承明心中暗忖:这位王主簿,观其言行,确有清正之心,对事务也算熟悉。
但他似乎缺少一种决断力和锐气。
说话总是留有余地,不够强硬。
在刘昌这种老吏面前,威严似乎也有限。
记忆碎片中,似乎这位王主簿在县衙里人缘一般,与县丞、县尉等实权人物关系也算不上融洽。
很可能,如他猜测,是个正直但缺乏变通和实干能力,在衙门里受到某种程度排挤的官员。
“是,小吏们明白,定不负大人所托。”刘昌再次躬身。
王守直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刘昌目送王守直走远,脸上的谦卑笑容立刻收敛,恢复了那副阴沉冷淡的模样。
他回头瞪了李承明一眼:“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回去誊录!王大人都亲自来催了,要是误了时辰,看我怎么收拾你!”
午后的县衙,比清晨更添了几分沉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张陈旧和尘土混合的味道,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斜斜地打在地上,切割出明暗的光影。
刑房内依旧安静,只有偶尔翻动卷宗的哗啦声。
李承明正埋头誊抄,昨日的疲惫尚未完全消散,握笔的手指依旧有些僵硬。
他极力模仿着原主的笔迹,不敢有丝毫大意。
忽然,隔壁掌管田赋、户籍的户房方向传来一声怒喝,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混账东西!这做的什么账!啊?!”
声音并不算特别洪亮,却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是王守直。
李承明笔尖一顿,墨滴险些污了纸面。
他侧耳倾听。
只听王守直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明显的急躁和疲惫:“阜城九乡一百二十里,秋粮入库在即,田亩清册竟如此混乱!张三名下忽多忽少,李四家田地凭空消失!还有这税丁数目,前后矛盾,涂改处处!怎么核?怎么报上去?!”
一阵低低的、唯唯诺诺的辩解声响起,听不清具体内容,很快又被王守直打断。
“别跟我说人手不足!年年如此,岁岁如此!积弊丛生,一塌糊涂!这差事还想不想干了?!”
接着是器物摔落在地的声音,似乎是砚台或是什么重物。
刑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刘昌停下笔,眉头紧锁,侧耳听着动静,脸色阴晴不定。
他对面的年轻书吏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出声。
只有那张老吏,依旧慢悠悠地写着,仿佛事不关己,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李承明心中微动。
秋粮征收,田亩清册,税收底账。
这可是县衙运作的核心事务之一,关乎国库收入,也关乎无数百姓的身家性命。
听王守直的语气,问题显然不小。
没过多久,户房那边的动静稍歇。
一个脚步声急匆匆地朝着刑房而来。
是王守直身边的跟班小吏。
那小吏探头进来,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目光在刑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刘昌身上。
“刘头儿,王、王主簿让您过去一下。”
刘昌放下笔,脸上立刻换上恭谨的神情,理了理衣袍。
“知道了。”
他起身,临出门前,眼神扫过李承明,又扫过另外两人。
“手头的活都加紧些,别偷懒!”
说完,便快步跟着那小吏去了。
李承明重新低下头,心思却活络起来。
王守直因账目混乱发火,叫刘昌过去,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这堆烂摊子,最终会落到谁头上?
果然,没过一盏茶的功夫,刘昌阴沉着脸回来了。
他一言不发地走到自己的书案后坐下,拿起茶杯猛灌了一口凉茶。
刑房里的气氛更加压抑。
又过了片刻,刘昌抬起头,目光直接锁定了李承明。
“李承明。”
他的语气生硬。
李承明心中一紧,连忙放下笔,站起身。
“小吏在。”
“户房那边,秋粮的底账乱成一锅粥,王主簿大发雷霆。”
刘昌看着他,眼神复杂,似乎在衡量什么。
“人手实在周转不开,你过去帮着整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