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谍影
很快,六艘大海船就装满了椰子,莎莉可不管我喜欢还是不喜欢那把短柄火枪,她身法很快,我还来不及拒绝,她就已经把那把短柄火枪塞到了我的腰间。
此刻在大海船的甲板上,我表面上和莎莉说说笑笑,内心更多的是思考如何与忘忧岛上的葛阿六对上单线暗语,这是当下最要紧的,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莎莉的三艘大海船抵达温州港的时间,恰值两天后的子夜时分,我惊奇的发现温州港值夜巡逻的卫所兵士竟然没有过多盘问,就让这批椰子顺利上岸了,我对莎莉的八面玲珑更是刮目相看了,越来越觉得她不会是个商人那么的简单。
从去年底以来,我明显感觉到了倭患的威胁程度越演越烈,特别是近期在温州城发生的杜家大院血案影响很大,据我通过各种途径搜集的信息,温州府应该是焦头烂额,很是头疼,至今还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破案线索与进展,这更加让诺大一个温州城的达官贵人、大户人家提心吊胆,不知道哪一天会祸患到来。另外,我也明显感觉到了海运生意的困难,不是各地没有好货,而是大明朝廷海禁政策加码厉害,如果这样下去,就相当于是“片板不许下海”,那么,必将会造成物极必反的结果。
虽然,大明朝廷对于海禁事出有因,比如葡萄牙走私贩兼海盗对沿海城镇、岛屿肆无忌惮地烧杀抢掠,加上中国海商和日本倭寇在浙江沿海进行的走私贸易,让大明朝廷感觉贸易会带来“南方之祸”,才变本加厉地实施禁海。虽然并不是禁海招来了日本倭寇,但可以肯定的是,是禁海令刺激出了更多的中国倭寇。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东南沿海地区的渔民一直将出海贸易视为衣食之源,海商、水手、造船、修理、搬运加上种种服务,可以说大海养活了起码百万计的沿海居民。在福建,有句话叫做:“海者,闽人之田。”一纸海禁令无情地把当地居民的“田”给剥夺了,饭碗跟着也砸了。在广东,潮州、漳州地区一向是通商出海的发舶口,“潮漳以番舶为利”,不许贸易等于断了他们的生计。对茫然失所的沿海居民来说,眼前摆着两条路:要么忍饥挨饿,要么铤而走险进行海上走私。
我知道,当下,能在海运商贸往来生意上游刃有余,肯定是能发大财,富得流油的。和莎莉一起回温州城的那天夜里,我整夜无法入睡,只是觉得莎莉冒着巨大风险和忘忧岛上的倭寇做买卖生意,并不是为了黄金白银,而是别的什么原因,而这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至少在目前我无法看透她的神秘面纱。
我反复把玩着莎莉在海船上送我的那支短柄新式火枪,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大,宛如大海上绽放的浪花,刚开始是一小朵,然后越来越壮观越来越澎湃,铺天盖地咆哮而来,转而就变成了海啸。短柄新式火枪,可不是开玩笑的,属于火器中的先进武器,普通人根本不可能瞅上一眼,更别说能拥有一支了。
记得我的江湖朋友、钱塘火器局温州分局正六品统领黄剑曾经对我提起过关于神机枪炮的皮毛故事。黄剑说,最新款的神机枪炮,除了京城神机营的王牌军队能少量装备,是绝对不可能流入民间的,其中的神机图谱更是神秘。但是,越是关系国家安危的神机枪炮,多方势力就会口水直流,通过各种间谍渗透方式企图获得一二。另外,走私军火是暴利行业,当然其中的风险系数自然也是极大的。
那么,莎莉赠送我的这支短柄新式火枪,就能直接证明有关神机图谱的泄密或被盗取仿制。想到这里,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第二天黄昏时分,在温州城的华盖山石径上,我与莎莉边走边聊,从山脚一直往山顶走去。华盖山上树木参天,鸟雀喧哗,系东晋郭璞筑永嘉郡之时,“九斗山城”中九山之一,为九山中海拔最高的山。此山在当时位于郡城的正东方向,亦称东山、资福山,因遥望山形如华盖而得名“华盖山”。唐代杜光庭在《洞天福地记》中称之为“天下第十八洞天”。步至华盖山之最高峰,我对莎莉说道:大美人,累了吧,前边就是华盖山大观亭,我俩在亭中歇息一下,可否?
莎莉抿嘴一笑,都怪你,一直是快步走,带的我有些气喘吁吁了,你呀,一点儿也不懂得怜香惜玉。
亭中小坐,倍感清凉幽静。我望向山下,只见整座温州城一览无遗,然后望向温州朔门港位置,只见码头上人山人海,瓯江上白帆点点。在大明朝廷海运日益收紧的时候,温州港却依然不见萧条冷落,反而是热闹非凡。
大观亭是温州城最大的古亭,原名江山一览亭。我想起永嘉太守谢灵运曾在此建亭时赋的《郡东山望溟海》诗,于是就乘风诵读起来:
开春献初岁。白日出悠悠。
荡志将愉乐。瞰海庶忘忧。
策马步兰皋,绁控息椒丘。
采蕙遵大薄,搴若履长洲。
白花皓阳林,紫薅晔春流。
非徒不弭忘,览物情弥道。
萱苏始无慰,寂寞终可求。
莎莉静静地聆听着我的诵读,我发现她看我的眼神特别湿润和温柔,跟往日里经商做买卖时的泼辣模样天差地别,或许,那是爱情的模样吧,我在心底深处偷偷笑了一下。
在亭子里,我俩继续聊天。
莎莉说,你知道吗,那三艘大海船上的椰子竟然不够温州城达官贵人胃口的十分之一。
我听闻惊了一下。
莎莉继续说道,椰子是稀罕货物,达官贵人或用于饮食美容,或用于联络感情,或用于沐浴享受,只是,这样子一来,我的压力特大,因为有的达官贵人胃口很大,巴不得我的大海船专门为之服务运送椰子。
你的心情处境,我完全理解,只不过,我觉得你最大的风险还不是椰子货物的供给问题,而是与倭寇做买卖的风险哦,我说道。
我何尝不想与倭寇、海盗没有任何牵连啊,但是,人在江湖漂,哪有不湿鞋哪,莎莉皱了皱眉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发现稍带几分忧郁表情的莎莉,很像一朵雨中的丁香花,特别有女人味。
但是,我暗自提醒自己,在没有彻底了解透她之前,是千万不可掉进她的美色关的,我的锦衣卫特殊身份,特别是肩负的使命都还没有完成。温州城里的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关系错综复杂,往往是敌中有我,我中有你,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稍微露出一个破绽,就会导致万劫不复的局面。
下山时,华盖山上已是一片黑魆魆,唯有远天处漏下来的几点星光为我俩照明。我伸出右手,大胆捉住了莎莉的左手,牵着她走,她也没有拒绝。只是,我的手心里握住了她那只温软的芊芊细手,真个儿是按耐不住内心的兴奋。走到半山腰时,她突然发出一声惊叫,说是自己的右脚脚踝拐了,我赶紧捉住她的右脚踝仔细检查,发现应该是伤到筋骨了,于是,就轻重缓急地给她的脚踝做了按摩,黑魆魆的夜里,她那雪白的小腿愈发显得耀眼。
没办法,我只得背起她走山路,莎莉双手撒娇般搂住了我的脖子,整个人贴紧在我雄健的背上,我感觉就是在背着软玉温香,这对于我来说是致命的考验和无敌的诱惑。一路上,她喋喋不休地软侬言语,撩得我脸庞痒痒的。
到了山脚,我赶紧叫了一抬轿子,吩咐轿夫送她到住处歇息,至于她在温州城的住处,我装作不知晓,也不做打听。
我在返回纱帽街神秘住处的路上,才发觉自己已经累得腰酸背痛。不过,今天还是有很大收获的,因为莎莉答应近日将带我再次到忘忧岛做买卖,而这,是我日思夜想的。
莎莉的这次买卖比上一次明显要大得多,她要取走存放在我那里的剩余四大箱货物,而上次是两大箱,那么,按照上一次的买卖规矩,她得有六艘大海船的椰子运回来。
东风起,莎莉的六艘大海船再次起航去忘忧岛。
因为顺风顺水,船帆劲鼓,因此很快就抵达忘忧岛,比上次早了一更的时间。虽然抵达忘忧岛海岸线的时间依然是在夜里,但是我通过高倍望远镜能较为清晰地看见忘忧岛东南角与西南角的地形地貌,最重要的是发现倭寇的防卫体系布局是何等之严密,然后一一记在了脑海里。
跟上次一样,莎莉带人抬下了那六大箱的货物给倭寇,然后就是搬运工们井然有序,步履匆匆地把一大筐一大筐的椰子抬上大海船。
我假装在几艘大海船的甲板上来回走动监工,目光所到之处竟然都没有发现葛阿六的踪影,心里有些失落。
此时,忘忧岛上传来了昆曲的唱腔,我屏住呼吸仔细倾听,其中听到的一个女声腔调跟我表姐的声音声线几乎一模一样,虽然多年来不见表姐,甚是思念如海,但是表姐的表演昆曲时的一颦一笑,尤其是她那独特的温婉唱腔让我记忆很深,这是永远不会忘怀的。此刻,我竟然怀疑起自己来了,是不是因为太想念她的缘故而造成的听觉上的错觉。
正当我胡思乱想之际,突然又听见了几声宛如表姐声线的唱腔,还夹杂着宛如武丑葛阿六的声线唱腔。我巴不得从甲板上一跃而起,跃进到忘忧岛上,去追寻那熟悉的昆腔,我有几分小激动,可是却不能表露出来。
正所谓满载而归。
莎莉笑吟吟地递给我一个椰子蛋,也就是已经打开来的椰子,像是一只白嫩嫩的皮球,很能勾起食欲的样子。
我道了声谢,说道,椰子里边的果肉真是白嫩芬芳,可依然不如你的雪肤那般漂亮光滑,是吧。
莎莉瞪了我一眼,向不远处的几名船员挥了挥手,意思是要马上准备就绪起航返程啦。
我静静聆听着忘忧岛上隐隐约约的昆腔,很是不舍。
这时候,我想起了我的那几只大雕,应该是有八天时间没有它们的讯息和踪影了。其中的那只大金雕是一只训练有素的战雕,是我专门从锦衣卫内部搞到的。它们都是我的亲密战友,想到了它们,我一下子就信心满满。
当天深夜,云雾中的星星漏下的几缕星光静静洒在海面上。船队城一字型依次航行,除了舵手外,其他人马酣然入睡,毕竟大家都老累了一番,得好好休养生息一番。
我悄悄来到了船甲板上,迎着海风吹,心里很是牵挂着表姐,仰起头望向苍茫无垠的海天交际处,也就是已经在视野里变成一个小黑点的忘忧岛方位,用丹田之气吹响了鹰哨,三声短促三声舒长清亮,如此重复了三次。
这是我与大雕之间的联络暗号,如果雕们在附近的海域,那么就会展开翅膀往我所在的位置呼啸而来。
在等候雕们回归的过程中,我在甲板上练起了形意拳和通背拳的招式,形意拳讲究内劲爆发力,通背拳讲究手臂的灵活和寸劲,这两种功夫练得炉火纯青,都是高手之间生死搏斗的必杀技功夫,尤其是身为锦衣卫,从来不屑于任何花拳绣腿,实用有用的功夫才是好功夫真技击术。在近身搏击时,好身手有时候甚至比火枪射击更快更灵敏。
过了大约半个多时辰,空中传来了我熟悉的一声雕叫。
我望向空中,只见不远处两只黑影宛如闪电,往我这边的船队扑了过来。我赶紧对着空中吹响了一紧一缓两声鹰哨。
等我正准备迎接这一惊喜时分时,一只大金雕歇在了我的左肩上,一只大白雕则立在最高的桅杆上放哨,它们不愧是我的雕,自带着锦衣卫的符号与精气神。
不过,奇怪的是,我的那只灰雕竟然没有出现。我抚摸着大金雕闪亮油滑的羽翼,突然发现它的爪子上有一处新鲜的伤痕,根据经验,这道伤痕应该是与其他的猛禽在空中搏杀留下来的印记,那么,我的那只没有和它俩一起回归的灰雕是不是已经没有了,或者是伤重而不能飞翔了。
于是,我和大金雕进行了一番交流,通过人与雕的信息交流梳理,我得出了几条有价值的信息,一是我的雕们与一大群别的猛禽在前几天生死搏杀过,二是大灰雕确实伤重,正在某一个地方养伤,而这个地方,我的大金雕可以随时带我去的,三是它们的战斗团队认识了一名新队员。而,最让我兴奋的信息是,按照大金雕的眼光示意所指的方向和距离,恰恰就是忘忧岛的位置。
现在,我一想到忘忧岛,耳边仿佛就传来表姐演唱昆曲时的腔调,那种带着几分扬州人软侬音色的唱腔让我为之念想,表姐啊我的表姐,你到底身在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