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云惊
当天夜里,我在阿青的若云酒楼里一边大口吃肉喝酒,一边借着酒劲调侃阿青,就这样子闲聊到了深夜,记得那夜我应该是足足喝了一斤多的温州老酒汗,因为跨上马背的时候感觉脚底有些飘起来的感觉。走出若云酒楼的时候,那只山鹰又狠狠盯着我看。
虽说旅途劳顿,其实,我并没有直接回纱帽街最深处那一个隐秘住处睡觉,而是骑着快马在朔门港附近溜达,好几次都距离杜家大院不到三十米的距离,来来回回竟然没有引起杜家大院值守温州卫兵士的警惕。我觉得很奇怪,照理说应该会追上我盘问一通的,可是没有。
三更时分左右,我在回纱帽街住处的路上,竟然遇见了军火商莎莉,虽然我跟她打过几次生意上交道,比如最新款的玛瑙石、香料优惠价采购,但是我在杜家大院被倭寇洗劫之谜揭开之前并不知道她一介女流之辈胆敢触犯《大明律》走私军火,只知道她浑身洋溢着一种干练精明,隐隐约约里透着点女侠风骨,是一名在生意场上风生水起的女商人。
我感觉她有话想要对我说,又没有说出口。于是,就对她说道:“大美人,今天很迟啦,如果没有急事,就改天再约吧,哦,明天中午,我在若云酒楼等你。”
“那好,明天不见不散”,莎莉向我轻轻一笑,不过,我能感觉到今夜她的神情与往日大不同。
那夜,我睡得迷迷糊糊,连续做了好几个梦,还梦见了我的一位远房表姐邹圆圆在自家四合院的小戏台上演唱昆曲《西厢记》第一折。
表姐是扬州人,皮肤虽然微黑,但是人特水灵,身段窈窕,唱腔清丽,曾经是当红的昆曲花旦。只可惜,在前年的某个黑灯瞎火的深夜里竟然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据说是跟人私奔了,又猜测是被潜伏的倭寇掳掠到了琉球国。对此,姨妈哭得死去活来,还专门拜托我一定要打听到表姐的下落,姨妈反复对我说:如风啊,你是闯荡江湖的商人,有出息,做事稳重,人脉通广,你一定要找到你表姐啊,这件事,姨妈就靠你啦。
但是,我很惭愧,至今没有打听到表姐邹圆圆的任何有价值的信息,感觉自己在这件事上,简直就是个废物,我当然希望表姐她还好好活着,可是,关于她的生或者死的消息,却豪无着落,这样,是无脸向姨妈交代的。
我想,此次梦见表姐的清晰音容笑貌,许是跟阿青对我说起的杜家大院惨遭倭寇洗劫事件有关。表姐啊表姐,我是真的太想念你啦。公元1556年仲夏之季的第三天凌晨,我从床上一跃而起,背起包袱,然后跑到马厩,牵出那匹黑骏马,一跃而上马背,像离弦之箭射向温州府,官商历来不分家,钱塘火器局温州分局正六品统领黄剑算是我的江湖朋友,此兄比我年长两岁,恰好三十出头,正当风华正茂、大干事业黄金季节。
我急匆匆来到了黄剑的府上,一眼就瞥见他正在赤膊操练南少林八卦刀法,一柄新式明刀耍得确实了得,只见刀光一片,比黑夜里的星光还要灿烂。
我气定神闲地立在边上看,感觉黄剑操练的八卦刀法确实功力了得,一般人是近不了身,但是,我执拗地认为,八卦刀的刀身比起倭刀来,还是太过于沉重和短厚,在激烈的生死搏杀角斗之中,须臾电闪雷鸣之间,同样刀法功力的两个人,往往会是手持倭刀的占了上风,一则倭刀更加轻灵锋利,二则倭刀刀身比八卦刀长多了,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而这也是当下明朝卫所军队战力不如精锐倭寇团伙的原因之一。
黄剑应该是早就瞥见了我,因此故意一招“旱地拔葱”就飘在了我的身后,等我转身之际,就把八卦刀的刀背架在了我的左肩上。
“好啦好啦,黄剑兄,我有要事找你。”
黄剑:那好,请到府上细说为好。
于是,两人便在府上坐定。我轻声问他,能否问一件事。
黄剑说,请便,你又不是外人,我可是把你当兄弟看待的。
我说:老兄,听说杜家大院惨遭倭寇血洗,不知确有此事?
黄剑:你是商人,就不要问询此类敏感事件了,这对于你一点好处也没有,反之还会招来外人猜疑。
我说:我就是好奇而已,没有其他的意思。
那就好,黄剑说道。
不过,我可以向你透露一点信息,你就听过就抛掉罢了,就当自己不知道罢了。
黄剑说:杜家大院之事件的确惨不忍睹,但是,一切都在官方日夜加班加点调查之中,目前,还没有定论。不管怎样,我认为这一事件的水很深,有可能比东海还深,至于调查结果,不可能那么快就有的,这个,你懂的。
针对我的虚实打听,黄剑说,杜家三千金,待字闺中,芳名杜紫,非常漂亮,难道你对她有想法?他呵呵一笑。
黄剑接着说道:杜家大院这一事件影响堪称特大,尤其是在温州、台州、宁波、苏杭一带,只因为钱塘火器局从五品副总领杜豪就是杜家大院杜老爷子的公子,这个杜老爷子也就一个公子,还有,你知道吗,京城神机营千户萧啸天曾经是杜老爷子的大女婿,只不过他在前几年就斗胆休了杜老爷子的大千金,个中恩怨我也是一知半解,你我都一样,在这个时节还是少管闲事,以防惹上祸端、吃不了兜着走。
我赶紧拱手向他致谢,同时把随身携带过来的一个黑灰色包袱放在了桌案上,说是给他捎带的海外土特产,实质上是希腊地区产的上好蓝宝石和顶级香料。
随后,我就说:黄兄不打扰你了,赶紧一溜子走出黄府,而后骑上快马往阿青酒楼赶去。
在外人看来,我确实就是黄剑的一介江湖朋友而已,商人罢了,没有那么多的心机打算和婆婆妈妈,匆匆来匆匆去,大不了就是生意上的事情需要他撑个腰板子,以防地痞流氓骚扰我。
我在骑马奔驰的过程中,江风从耳边呼呼呼刮过,竟然想起了我的表姐,然后就是只见过一面的杜家三千金杜紫,她俩的命运有几分相似,又觉得表姐是我的亲人,我得想尽一切办法打听到她的讯息,而杜紫,她关乎我啥事啊,与我无牵无挂。
当天中午,我在人声鼎沸的若云酒楼三楼西边独立包间里,如约见到了莎莉,她比我早到了一刻钟。莎莉今天打扮得特别漂亮,其实我觉得一个女人如果天生丽质,是根本不用去粉饰自己的,一旦装点过度了,就显得别扭。
莎莉盯着我说,我感到有点不自然,因为我很不习惯漂亮女人盯着我看,虽然我是个闯荡江湖的老手了,但是,对于女人尤其是特别漂亮的女人,她的眼睛是很有杀伤力的,我想,这也就是江湖上流传好久的“英雄难过美人关”“爱江山更爱美人”之说法的验证,至少,于我是这样子的。
我看到莎莉欲言又止的模样,就爽朗地笑道:“大美人有啥事情需要我效力的,你就敞开心扉尽管吩咐吧,不客气的。”
莎莉微微一笑,用目光扫了下周边,然后缓缓地端起盛满了温州老酒汗的青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而后接连敬了我三满杯酒。确实是好酒啊,我感觉浑身发热,于是,打开了花窗,让江风吹进来,包间里刹那间洋溢着莎莉身上特有的香水味儿,有点让我意乱情迷的氛围。
江风吹拂着莎莉的长发,显得颇有几分情趣。
莎莉缓缓靠近了我,而后说道:“如风大哥,我知道你是个信得过的男人,因此,今天我有事要拜托你的。我有六大件集装箱的器物要先存封在你的货仓里,半个月后我再来提走。你能帮助我一下吗?”
我呵呵一笑,凑近她的脸庞悄声说道:只要不是大明王朝违禁的货物,都可以帮你打点。
随之,我也顺便旁敲侧击一下,向她打听起杜家大院事件内幕。
莎莉沉思了一下,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她并不关心此事。
莎莉轻轻说了句:这个事件是不简单的,至少会对你我的商旅生意会带来很大影响。我可不会理睬大街小巷传播的小道消息,只是关心周边地区的商贸气候。
我想到了我的那支心爱的三联火铳,这可是莎莉通过特殊路数给我捎带的珍贵武器,她得冒着多大的风险啊,我是感谢她的。
于是,我打趣道,你之前给我的带的烧火棍(三联火铳的江湖暗语),用是好用,只可惜柄还是太长了,如果能改成短柄就方便多了。
莎莉瞪了我一眼,说道:你可不许胡说哦,只要是能搞得到的东西,肯定不会让你失望的。我委托你的事情,只要你帮我搞得清清爽爽,我肯定会让你满意的哦。
正当我俩在继续闲聊之际,若云酒楼附近的云天楼酒家传来几声火铳射击的声响,惊得江面上翔飞的海鸥四处逃窜。
我对莎莉说道,这段时间温州城可不太平啊!
我想下楼去云天楼酒家现场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莎莉赶紧叫住我,皱了皱眉头说道:我们商人不管闲事,何况如今世道鱼龙混杂、泥沙俱下,还是距离是非之地越远越好。
这时候,若云酒楼阿青过来打招呼,手里端着杯清雅芬芳的温州小米酒。
阿青瞥了莎莉一眼,同时向我打趣道:哟,叶大哥今儿个可是艳福不浅。
我说,我俩正在谈点生意上的事情,可被你打扰了,今天你得陪我喝几杯,不然走不了了。
阿青莞尔一笑,笑里带着几分魅惑,右边脸庞上的小酒窝显得特别神秘与深邃。
于是,我们三人就一边吃着特色温州菜,一边干掉了两斤温州老酒汗。除了我,阿青与莎莉都满脸通红,像是天边的火烧云那样。
阿青说,刚才云天楼酒家发生了枪战,火铳声沉闷干脆,不知道有啥事情发生?还有,在枪声响起之前的半个时辰左右,我亲眼看到朔门港百户虞飞鹰带着亲信丁芎一伙卫所兵士急匆匆往那个方向赶去,这就更让我惊奇了。
我对阿青说,你确信那是枪声,你怎么识得是枪声,而不是别的声响呢?
阿青说,老娘闯荡江湖多年了,这点常识还是有的,随之,又敬了我一杯温州老酒汗。
我哈哈哈笑着对阿青说:酒多误事,不宜酗酒,今儿个还是点到为止,到此打住吧。等下,我和莎莉大美女商人还有商业要事要洽谈。
那好吧,阿青向莎莉微微一笑,而后打了个招呼就下楼到别的包间招待客人去了。
我与莎莉赶紧下楼,而后,我骑上快马,又一把拉上莎莉跨上马背,坐在我的前边,我左手操纵缰绳,右手大胆地一把搂紧莎莉的细腰。
我嘿的发出一声吆喝,黑色骏马像是一抹黑色闪电往目的地疾驰而去,至于在何处停下来,得由莎莉说了算。
我感觉莎莉的身子又烫又温软,她浑身洋溢出的女人味让我心驰神往,说实在的,我巴不得这样子抱紧她的身子,在马背上接连奔驰几个昼夜,凉风习习,日月星辰,不亦快哉!
当天午后,我在莎莉停泊在温州港6號码头的一艘商船上喝茶聊天,很有情调的样子,过来巡查的温州卫朔门港百户虞飞鹰一看是我,远远的就跟我打招呼,这家伙长得一副大块头,三十岁不到却显得精干历练,腰胯一把明刀,肩扛一支单发火铳,根本不像是一个南方汉子。虞飞鹰曾经跟我一起喝过酒,那次是在黄剑兄府上。
等他的兵船靠近了莎莉的商船,这家伙竟然一个飞纵,就跃上了商船的船头,拱手向我打招呼,于是,莎莉就招呼他一起喝杯茶。
虞飞鹰也不客气,喝了几盏白茶,就要忙活去了。
我说,今儿个你干嘛这般操劳巡查?
虞飞鹰嘿嘿一笑:有一点公务需要打点一下,不像你们大商人日子过得逍遥自在,什么时候老兄带我去南洋走一趟,也好赚点外快。
莎莉顺便赠送他一串玲珑雅致的希腊产紫水晶项链,看来价值不菲。
我对他说,莎莉是我的朋友。
虞飞鹰毫不客气的收受了项链,说道:今年他负责这一海域的巡查,有什么事情需要帮个忙,请只管说出来即可,只要不是大明王朝的海运禁品,都差不多能说了算。
望着虞飞鹰渐渐远去的背影,我久久盯着莎莉那双妩媚的眼睛,说道:区区一个卫所百户,就有如此口气和权力,怪不得那么多人日思夜想地要搞个官身。
莎莉带着几丝揶揄,说道:如风大哥,我觉得你呢,挺适合搞个官位的,要不你干脆褪尽商人事务,去买个官身好了,这样子,也好照顾我在温州府的生意。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现在的海运生意越来越难做了,外有海盗、倭寇袭扰,内有贪官污吏吃拿卡要。
我打趣道:一则我不懂政治,二则我喜欢天南地北地自由闯荡,三则生性敢爱敢恨,因此,我是不适合搞什么官身的,我只喜欢美酒和佳人,这个你懂的。
我问她:你遇见过倭寇吗?
莎莉顿了顿嗓音,说道:海盗遇见过几次,但是并不害怕,因为有护航船只,护航力量也精干,使用的都是新式火铳。至于倭寇,被袭扰过一次,领头的小头目个子矮小剽悍,说着日语,而跟随的一帮人马中好多长相、语调明显就是大明朝沿海流民。
当天夜里,月朗星稀,莎莉的6大集装箱物件,波澜不惊地存放到了我的秘密住处的地下室货仓里,里里外外三道门锁。藏货的地方,其实连她也不知情,因为这是我一贯的做事风格,替江湖朋友办事,安全度高风险系数小是最为关键的。
夜深人静时,我逐一轻轻拍打了一下莎莉的6大集装箱物件,感觉沉甸甸的,猜想是军火方面的物件,至于是黑火药还是火铳,对于我来说没有任何区别,毕竟大明王朝的海运军火禁令是相当严厉的,一旦有风吹草动,我得立马第一时间逃离温州,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辗转反侧之际,我又想起了我的表姐邹圆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