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雾迷
此刻,在倭寇盘踞的老巢——忘忧岛,正上演着一场昆曲《西厢记》。
高一腔,低一句,生旦净末丑,锣鼓声声,二胡咿呀,笛音清亮,火把熊熊,照亮了整个演出场地,伴随着海浪澎湃声,拨动的是对传统文化的浓浓情怀。
露天戏台上演出的一帮演员,都是被倭寇从大明朝的沿海、内陆掳掠过来的,台下看戏的则是三千多人的倭寇,一片黑压压的人头攒动,髡头鸟音,手舞足蹈。
倭寇首领山本二十一,以及副手东条阿郎、军师“东海虎鲨”、倭舞高手“立夏圆舞”等人坐在台下前排中央的黄金位置,一边尽情地喝着日本清酒,一边大口地吃着海鲜烧烤,时不时还发出嚯嚯嚯的猖狂得意之声,两侧或站立或蹲坐着腰挎倭刀、肩扛火铳的三百多名卫士,而其余看戏的倭寇则手无寸铁。
山本二十一的一对三角眼死死盯着戏台上的花旦邹圆圆,说道:吃喝玩乐任我逍遥,老子现在的地位简直可以媲美日本天皇,哇哈哈哈,米西米西的。不过,这妞的性子挺烈,老子不着急哦,慢慢来慢慢来。
副手东条阿郎:老大,这娘们确实难搞,如果换成我,早就霸王硬上弓了。
军师“东海虎鲨”听了东条阿郎的话,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还是不懂老大的深谋远虑,老大的意思是要把昆曲唱腔逐步演变成为倭语唱腔,这就是高深的战略,灭其国先灭其文化,文化的侵略远胜于武力侵袭。
山本二十一:台上的这帮演员,个个都是宝贝,如今好不容易凑成了一个完整的戏班子,得先好好养着点,谁也不许动粗。
这时候,《西厢记》第二折恰恰落下了帷幕,倭舞高手“立夏圆舞”立马登台表演,“立夏圆舞”号称倭国舞蹈界十大美女之一,绰号“黑美人”,衣着暴露,肤色黝黑,曲线妖娆,舞技高超,舞姿粗野,腰肢如流水般灵活,赢得台下一片喝彩喧嚣声。
在后台,刀马旦霍芙蓉搀扶着邹圆圆坐下来歇息,武丑葛阿六也凑过来嘘寒问暖。被倭寇掳掠来的这帮戏子,其中,邹圆圆是第一批被掳掠过来的,而后是霍芙蓉、白牡丹等人,最迟的就是武丑葛阿六等人。
邹圆圆眼里含着泪花,连续几个夜里,她都梦见了表弟叶如风,这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好像就站立在她的床沿对话一般,可惜都只是一场梦。在整个家族中,只有她知道叶如风可不是一个闯荡江湖、奔赴远洋做大生意的商人那么简单,她和叶如风有过约定,会一直替他保守秘密。至于这个秘密,是一次她在准备清洗他的旅途衣物的时候发现的,当时的邹圆圆惊了好久,因为她捏到了叶如风大衣的最深内兜里有一件硬邦邦的物件,摸出一看,竟然是一枚纯铜打造的锦衣卫令牌。她在他酒醒后,斗胆问他:如风,你这个令牌从何而来?
当时的叶如风也惊了一下,他也没有向她说是路边捡到的或者是其他交易途径搞到的,而是向她亮明了自己的锦衣卫身份,并请邹圆圆保守这一秘密。当时的叶如风对她说道:表姐,你比我的亲姐姐还要亲,我确实是锦衣卫身家,如今世道苍茫,倭患四起,大丈夫志在四方,志在保家卫国,我有任务在身,还请表姐你守口如瓶。
霍芙蓉私下里告诉邹圆圆,自己是在温州城杜家大院唱戏时被掳掠的,当时的场面惨不忍睹,一帮倭寇杀人不眨眼,整个杜家大院血流成河、狼藉不堪。霍芙蓉叹气道:哎呦,诺大一个温州城,据说港口明军卫所守备森严,看来只是个传说罢了。
提起温州,邹圆圆就想起了叶如风,因为他经常在温州城做海运生意。
至于身板子精精瘦的武丑葛阿六,邹圆圆自打第一眼就觉得此人的眼光着实犀利,宛如叶如风所饲养的那几只大雕的眼神,简直会看透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因此,她潜意识中与武丑葛阿六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是,武丑葛阿六就像一块牛皮糖,总是有事无事黏着她说笑几句。
有一次,邹圆圆急了,对着他吼了一句:大家都身处险地了,你还没肝没肺的说笑,你到底还有没有羞耻心哪。更加值得一提的是,细心谨慎的邹圆圆还无意中发现武丑葛阿六暗地里在简易棚住处的一棵大椰子树的树洞里藏了把锋利的匕首,同样形制的匕首,她清楚记得叶如风也有一把。更让她惊讶的是,武丑葛阿六竟然还会讲倭语,与一帮专门管理昆曲戏班子的倭寇混得越来越熟,相当于充当着戏班子与倭寇之间语言交流的翻译,因此,邹圆圆怀疑武丑葛阿六是倭寇故意安插在戏班子里的卧底,她提醒霍芙蓉、白牡丹要小心提防一下。
倭寇对昆曲戏班子的管理近乎残忍,通过武丑葛阿六传话:戏班子如果有人逃跑,就株连全体戏班子人员,杀无赦,这一规定对于邹圆圆等人来讲,是处于相当绝望的状态。
特别是,忘忧岛是倭寇苦心经营的老巢,地理位置险要,岛上到处是硕大的椰子树,构成了雄伟壮观的椰子林,海风吹过,椰子林便会发出阵阵奇异的声响,宛如浪涛一般。倭寇借助椰子林,在方圆两万平方米的海岛上四面建起了城墙和瓮城、烽火台,四角建有碉楼,碉楼四周布满枪孔。碉楼呈方形,通体为黑灰色,周围四面有24眼箭窗,上顶为瞭望台和堞口。透过箭窗,向茫茫大海望去,海上的动静一清二楚。
一天深夜,月黑风高,武丑葛阿六实在睡不着,就凭借一身的武打轻身功夫,从住处的狭小窗口里偷偷溜了出来,他身形灵活,根据白天里熟悉的路径,躲过了倭寇哨兵的巡逻,很快就摸到了倭寇首领的住处。只见二楼的一个房间还亮着嘶嘶嘶响着的松油灯,伴随着女子的几声尖叫,于是,他就一个飞纵,宛如狸猫落在了那个房间的窗下,他用唾液沾染手指轻轻弄破了窗纸一个小孔,屏住呼吸,雪亮的眼睛往里一瞅,就看见一个健硕矮壮的倭寇正狠狠地把一个魔鬼身材的少妇压在日式榻榻米上,那少妇的手掌被倭寇死死压住,动弹不得,定睛一看侧脸,感觉应该是山本二十一这个倭寇头领。葛阿六深吸了一口气,不过,此地不宜久留,他很快又溜回了住处。
此时的温州城,齁声四起,我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连续两天,我都发现我的那对大白雕跟一只山鹰在一起,虽然没有机会近距离大量这只山鹰,但是根据山鹰在高空中翱翔的影子,初步判断这只山鹰就是原先站立在杜家大院大门口木梁上的那一只,而那一只山鹰先前我是遇见过的,其犀利眼神对于我并不显得友好,反而是带了几分敌意的。不过,凭我多年来的养雕经验,我觉得这一只山鹰还是很不简单的。
更奇怪的是,按照我的那对大白雕的飞行速度与长途跋涉耐力,前一天应该是和这只山鹰经历了一次昼夜的奔袭,目标应该是在茫茫东海的某个岛屿或是某一支海运船队。因此,当天夜里我就对我的那只大金雕发号施令,派遣它跟紧大白雕,大金雕是一只久经沙场的“战雕”,对于我布置的每一次任务都能完美完成,它对我点了下头,就准备拍翅行动了。我的意思是,一旦有了大金雕的带路,我就能马上乘坐快船出发了。
随着我的一声哨笛响起,大金雕宛如离弦之箭射向了苍茫天宇,很是干脆利索。
此刻,渴望山鹰到来的还有另外一个人,她就是杜家大院的三千金杜紫。
杜紫被倭寇掳掠到忘忧岛上的第一天晚上,就经历过无比惊心动魄的一幕。到现在,她都不知道到底是谁把她塞进布袋子,蒙面带到了这座岛屿的一个山洞里,山洞在悬崖峭壁上,大小能容纳五六个人,下面就是万丈深渊和深不见底的大海,以及黑褐色的海边暗礁,洞中堆放着满满一大箩筐的成熟椰子果,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干枯的椰子树叶,奇怪的是,洞里还有一口小小的山泉水,泉水甘甜清冽,还是温泉水。
由于过于伤悲、恐惧和劳累,杜紫在山洞里睡得迷迷糊糊,睡得天昏地暗。当她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已身处悬崖峭壁之上。
突然,她听见了几声壮丽的鹰叫,同时一对黑鹰闪电般冲刺而来,而后歇息在她所处山洞的上方石洞位置,或许,这里就是黑鹰的巢穴。这样子,我就不会孤独了,何况我天性喜欢鹰隼,杜紫自我打趣道。
而后,是两天后的一个黄昏,太阳洒下的金光照耀下的大海波涛宛如金色的苏杭绸缎,随着海风海浪在有节奏地摇晃着,看得杜紫眼花缭乱。正当她感觉渴了想去喝点山泉水的时候,她发现那对黑鹰带着一对大白雕和一只山鹰往悬崖峭壁这边急飞过来,像是有急事要办理。
她觉得鹰群中的这只山鹰的身影,有点似曾相识的味道,她心头一热,按捺住狂奔的心跳,大吸一口气,而后,就把右手食指含在嘴里,吹响了一连串抑扬顿挫的哨笛,哨笛中含着特有的暗语,那是她训练杜家大院那只守门山鹰的独有表达,虽然只是侥幸试一试。
随着她的几声哨笛,那只山鹰一下子就扑进了山洞,然后亲热地立在了她的右肩上,她与它四目相对,宛如久别重逢的老朋友,都是泪眼婆娑的模样。杜紫把山鹰搂在了怀里,轻轻抚摸着它那乌黑油亮羽毛,好像有千言万语要倾诉。她觉得这不会是一场梦幻吧,往事历历在目,当她从回忆中清醒过来,发现山洞口立着那一对黑鹰和一对漂亮的大白雕。
此时,我立在一只快船的船头,正手拿一只价值不菲的高倍望远镜,跟随着大白雕的翱翔轨迹往忘忧岛方向追随而来,恰逢顺风洋流与亚热带季风。叶如风,多好的名字,我正如风般潇洒而来。突然,我发现镜头中出现一大群灰鹰,成V字形飞翔,这是典型的鹰群,数量在二十只左右,鹰爪锋利,生性好斗凶狠,在战斗中往往会采用迂回包抄战术,这样的鹰群非常适合团队作战。
我惊了一下,据我多年的养鹰训鹰经验,这一灰鹰群大概率是倭寇的战斗鹰、情报鹰,简称为“倭鹰队”,其作用堪比翼装倭寇(倭翼)。
要想战胜这样的鹰群,也不是没有办法,最关键的是要先打掉V字形鹰群阵营的领头鹰,正所谓擒贼先擒王战术。
我想,如果我的那只引以为豪的大金雕和一对大白雕,一旦遇上这一灰鹰群,那么,一场激烈血腥的厮杀在所难免。从体重上来对比,我的三只大雕相当于是重量级拳王,而灰鹰相当于轻量级别的拳击手,大雕翅膀形成的强大气流可以让灰鹰恐惧、颤抖。从战斗力量上对比,三比二十,相当于我的一只大雕要与差不多七只灰鹰厮杀,只能灵活机动、速战速决而不能陷入阵地战、缠斗。其中,最要紧的是决战必胜的信念与意志,一旦战斗打响,我的那只大金雕(战雕)要快速击杀灰鹰群中的领头鹰,这样就会占据有利局势,使得灰鹰群(倭鹰队)的战斗意志处于崩溃状态,也就是常说的群龙无首、一盘散沙状态。
正当我遐想联翩之际,突然,在高倍望远镜的镜头里出现了一个浊浪排空的现象,按照海上航行经验,结合时节判断,有可能是亚热带海上大风暴的即将来临。
我死死盯着远处的海浪滔天现象,判断这就是典型的海上龙卷风,往往是亚热带大风暴来临之前的预兆,如果闯进这一片海域,即使是大海船,也面临船毁人亡的惨剧。于是,我下定决心,吩咐舵手马上调转船头往温州港急驰而归,越快越好。
当天夜里,当我乘坐的快船刚刚抵达温州港,就望见远处乌云滚滚而来,转而是风狂雨骤,打心里庆幸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此时,我担心的是我的那三只大雕的安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