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谍网（之八）
无数次梦回，温州城杜家血案发生之前，杜紫站在闺房铜镜前，看着镜中身着大红嫁衣的自己。
镜中人眉目如画，朱唇轻点，乌发盘成精致的发髻，插着一支金丝嵌玉的凤钗。这是她十六年来最隆重的一次装扮，却让她觉得是如此陌生，她不禁抿嘴一笑，比春日里的第一枝桃花还要漂亮。
明日就要出嫁了。
杜紫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发颤。她伸手抚过梳妆台上的玉簪，那是母亲今早亲手为她戴上的。母亲说，这是杜家祖传的玉簪，戴上它，就是杜家最尊贵的女儿。
突然，前院传来一阵喧哗声。
杜紫蹙眉，正要询问，就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痛苦。她的心猛地揪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嫁衣的袖口。
“小姐！快跑！“丫鬟小翠冲进来，脸色惨白，“倭寇...倭寇杀进来了！“
杜紫的脑子嗡的一声，耳边仿佛有千万只蜜蜂在轰鸣。她看见小翠的裙摆上有血迹，一滴一滴，在地上晕开。
“父亲...母亲...“她喃喃着，提起裙摆就要往外冲。
小翠死死拉住她：“小姐，不能去！老爷夫人让我带您从密道走！“
又是一声惨叫，这次更近了。杜紫听见刀剑相击的声音，听见瓷器碎裂的声音，听见她熟悉的护院的惨叫声和仆人们的哭喊声，以及昆曲戏班角色的哭叫声。她的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走！“小翠拽着她往内室跑。杜紫回头，看见一抹寒光从门外闪过，一个蒙面人提着滴血的刀冲了进来。
那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可怕的眼神，冰冷，残忍，像野兽一样。那人看见她，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举起了刀。
“啊！“小翠扑了上去，死死抱住那人的腿，“小姐快跑！“
刀光闪过，温热的血溅在杜紫的脸上。她看见小翠的身体软软地倒下，看见那双总是带着笑的眼睛渐渐失去神采。
杜紫转身就跑，眼泪模糊了视线。她听见身后沉重的脚步声，听见刀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她的心跳得快要炸开，喉咙里泛起血腥味。
密道的入口在父亲书房的书架后面。杜紫跌跌撞撞地冲进书房，却看见父亲倒在血泊中。他的胸口插着一把刀，鲜血染红了他最爱的青衫。
“父亲...“杜紫跪倒在地，颤抖着去摸父亲的脸。还是温的，可是那双总是充满智慧的眼睛，已经永远地闭上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杜紫咬紧牙关，摸索着书架上的机关。她的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找到那个暗格。
书架缓缓移开，露出漆黑的密道。杜紫最后看了一眼父亲，钻了进去。书架在她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杀戮声，也隔绝了她过去十六年的人生。
密道很长，杜紫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她的嫁衣被划破了，金丝绣的凤凰沾满了泥土和血迹。终于，她看见了出口的光亮。
一个黑衣人站在那里，背对着光。杜紫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说：“杜小姐，跟我走。“
“你是谁？“杜紫警惕地问。
“能帮你报仇的人。“那人说，“想为杜家三百余口报仇，就跟我来。“
杜紫回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密道。那里埋葬着她的过去，她的家人，她本该幸福美满的人生。再转回头时，她的眼中已经没有了泪水，只剩下刻骨的仇恨。
“我跟你走。“杜紫晕了过去。
醒来后，她发现自己竟然在一处悬崖绝壁的山洞中，那个黑衣人早就不见了踪影。然后，她感觉很无助。
在山洞中不久，她就被叶如风救回了杭州城，与其兄长杜豪团聚。杜紫感觉这多像是一场离奇的梦幻。特训大半年之后，杜紫肩负使命，目标是潜入忘忧岛，获取忘忧岛上的倭寇重要情报。
忘忧岛位于东海之上，终年被雾气笼罩。岛上建着一座巨大的城堡，是倭寇在东海最重要的据点之一。
杜紫站在甲板上，看着越来越近的岛屿。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脸上蒙着轻纱，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眼睛。这是陆远为她准备的新身份——来自江南的舞姬，因家道中落，被迫卖艺为生。
“记住，“陆远临别前对她说，“你的目标是获取情报，不是报仇。不要轻举妄动。“
杜紫点点头，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藏在袖中的匕首。那匕首是陆远送给她的，刀柄上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
船靠岸后，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来迎接她。他是岛上的总管，名叫山本二十一。
“你就是新来的舞姬？“山本二十一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令人作呕。
杜紫低下头，做出一副怯生生的样子：“是...是的。“
“跟我来。“山本二十一转身就走，“今晚首领要设宴，你正好可以表演。“
城堡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阴森。走廊两侧点着昏暗的油灯，墙上挂着各种武器和战利品。杜紫注意到，有些武器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她被带到一间简陋的客房。山本二十一扔给她一套艳丽的舞衣：“换上它，一个时辰后到大厅来。“
杜紫关上门，迅速检查了一遍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她换上舞衣，将匕首藏在腰带里。
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主位上坐着一个身材壮硕、五短身材的男人，他就是倭寇的首领，名叫佐藤。他的左眼戴着眼罩，右眼却异常锐利。
杜紫深吸一口气，走进大厅。乐声响起，她开始起舞。这是陆远教她的，如何用舞蹈迷惑敌人。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既不会太过轻浮，又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佐藤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杜紫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中的贪婪和欲望，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微笑。
舞毕，佐藤拍手叫好：“好！好！过来，陪我喝酒。“
杜紫走到他身边，为他斟酒。佐藤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蝶。“杜紫低下头，做出一副害羞的样子。
“好名字。“佐藤大笑，“从今天起，你就留在我身边吧。“
杜紫强忍着恶心，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多谢大人。“
接下来的日子里，杜紫成了佐藤的专属舞姬。她每天都要陪他喝酒，听他吹嘘自己的“丰功伟绩“。渐渐地，她开始获取一些有用的情报。
一天夜里，佐藤喝得酩酊大醉。杜紫扶他回房时，听见他喃喃自语：“...杜府...那批货...值钱...“
杜紫的心猛地一跳。她轻声问：“大人，您说什么？“
佐藤迷迷糊糊地说：“杜府...那批古董...值大钱...可惜...都毁了...“
杜紫的手微微发抖。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继续套话：“什么古董啊？“
“青花瓷...玉器...还有...那个玉簪...“佐藤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杜紫轻轻退出房间，回到自己的住处。她拿出母亲给她的玉簪，仔细端详。这支玉簪到底有什么秘密？
第二天，杜紫开始暗中调查。她发现城堡的地下有一个巨大的仓库，里面堆满了各种抢来的财物。但仓库日夜有人把守，她无法靠近。
就在这时，她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武士，名叫藤原。他和其他倭寇不同，总是独来独往，眼神中带着一丝忧郁。
一次，杜紫在花园里练舞时，发现藤原在远处看着她。她故意装作没看见，继续跳舞。突然，她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藤原立刻跑过来扶她：“你没事吧？“
杜紫抬头看他，眼中含着泪光：“我...我没事。“
从那天起，藤原开始经常来找她。他教她剑术，和她聊天。杜紫发现，他其实并不喜欢这里的生活。
“你为什么来这里？“一次，杜紫问他。
藤原沉默了片刻：“我父亲是佐藤的部下。我...别无选择。“
杜紫看着他，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