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不完整与完美
宫原早听到池田玲奈如此叙述,反问道:
“是你拧开了家里的煤气管道?”
池田玲奈依旧看着手中的镜子:
——我不知道,可能是吧?也可能不是,总之,我被许多警察安慰着,他们一个个都露出了惋惜的表情,仿佛我遭遇了什么不幸。
但我并不觉得我遭遇了什么不幸,我没有为父母流下一滴泪水,我坐在外面哭,只是觉得眼睛很痛罢了。
后来,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来了,他们紧紧的抱住我,哭着说我是多么多么的可怜。
我那时候也不觉得自己有多可怜,但我想到了那个。
——坪野矿泉事件。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究竟是觉得我可怜,变成无依无靠的孤儿而哭泣?还是因为失去了自己的孩子而哭泣呢?
我没问过他们心里的想法,因为我害怕得到和妈妈一样的回答。
——不会,你死了,我就解脱了。
妈妈当场死亡,爸爸在近两天的抢救后,也成了植物人,不过他毕竟是大学教授,有着不少的保险,足够维持着他那,根本不知道是否还存在意识的身体。
那时候的我已经成年了,不需要监护人,但无论是爷爷奶奶,还是外公外婆,都希望我能去他们家里居住,以此来疗愈我失去双亲的痛苦。
他们都对我很好,但就是太好了。
我不习惯。
——喜欢吃什么,我给你买,要不要买几身新衣服?
我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关心与亲情。
这让我觉得,从前的我、所遭受的一切,都是不正常的。
但慢慢的我就发现了问题所在,这世界上没人会无缘无故的对你好。
我猜测,他们对我的好,可能是出于一时的心血来潮,也可能是看我失去父母,想要用他们对我的好,来抚慰我内心的伤痛……
池田玲奈的眼睛离开了镜子,第一次看向了法水月与宫原早,露出了凄惨无比的笑:
“什么可能我都猜测过了,但我怎么都没想到,他们只是在惦记着我父亲留下的财产。”
宫原早感到有些惊讶:
“诶?财产?他们不是你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吗?就算拿到了钱,不也还是会花在你的身上?”
池田玲奈摇了摇头:
“他们都有不止一个孩子,我猜测,他们拿到了钱,应该会把钱,给其他的孩子吧?”
——我知道了这件事后,便切断了与他们的联系,重新回到了阿佐谷神明宫工作。
“她”又出现了。
“咔哒——咔哒——咔哒——”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乐观,她很遗憾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同时,她也希望我能够获得幸福。
但我依旧不知道何为幸福。
从那时候开始,我便开始思考,我要怎样才能获得我的幸福呢?
而就在我思考的某一天,两名少女给出了我想要答案。
晴夏,悠。
她们可爱,乐观,健康,开朗,过着我想象不出的丰富的,华丽的,少女生活。
当我看到她们的时候,感觉自己就像是在阴暗地沟里的老鼠一样。
憧憬,渴望,我想要靠近她们,因为我以为幸福,是和传染病一样的,只要靠近幸福的人,就会沾染上幸福。
晴夏,悠很喜欢我,很快就和我成为了朋友,她们给我讲了许多她们的故事。
我惊讶的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有从小到大,都没打过女儿的父母。
——晴夏,悠经常会通过电话告诉我,她们又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听她们讲述这些东西,成了我每天最期待的事。
听着她们给我描述的那些事,我也感同身受的享受到了幸福的滋味。
她们的喜悦就是我的喜悦,我不会嫉妒她们的,我会祝福她们,就像是我平日的工作一样,因为她们是我的好朋友。
“咔哒——咔哒——咔哒——”
池田玲奈看向了手中的镜子:
“可是……“她”告诉我……”
——别说这种自欺欺人的话了,你一定很不甘心,很嫉妒,很气愤才对。
——你们明明是同一个时代的人,同岁,生活在同一片大地上,却有着如此巨大的差距,你难道不觉得老天不公吗?
——
原本平静的池田玲奈突然大吼了起来:
“是啊,凭什么!我们并不是两个时代的人啊,我们同岁,生活在同一片大地上,为什会有如此巨大的差异?这也太不合理了!”
——说到底,我是真的为她们的高兴而感到高兴吗?
根本就不是,这是自我欺瞒,我用可悲的心理暗示,包裹住了我不健康的嫉妒心,但“她”却将我的伪装!我的遮羞布!毫无保留的一把扯下!
我在“她”的面前,就像是没穿衣服的孩子。
——果然,只有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只有她最了解我。
但她不会讨厌我,她就像是镜子里的另一个我,不会抛弃我,不会厌恶我。
如果晴夏,悠知道我的内心是那么的丑陋扭曲,还会和我做朋友吗?
肯定不会吧?
说到底,我喜欢的从来只有自己罢了,我是一个扭曲的自恋狂,我想要的不是和她们成为朋友,我想要的成为她们,替代她们。
我——是母亲眼中的累赘,是从一出生就被视作不幸的源头,被厌恶的,不完整的产物。
晴夏,悠——是母亲眼中的至宝,是从一出生就被视作幸福的源头,是被喜爱的,完美的艺术品。
我是一个拼了命的,都想要追求幸福的女孩,仅仅看到了别人的幸福,就觉得满足的怪胎,胆小,卑鄙,自我欺骗,通过一切手段窥视着别人幸福,从而得到满足的老鼠。
这样的我,根本就不值得被爱。
——不对哦,不是这样的,你有着漂亮的脸蛋,有着白皙的肌肤,任谁看到你,都会觉得你纯净无暇,是个令人着迷的完美女孩。
——你距离完美,只缺少一样东西,那就是幸福的过去,如果补全了这一部分,你就会变成幸福的人。
——玲奈,去成为你希望成为的那个人吧!
“她”在镜子里对我如此说道。
我被“她”说动了,但一想到我成为了对方,那么对方就不需要存在了,我就觉得恐惧。
我捂住了耳朵,发出了痛苦的哀嚎,试图甩开这种突然钻入大脑的妄想。
——感觉头好痛,渐渐地昏睡了过去。
醒来时,我发现母亲的亡魂操纵着我的身体绑架了晴夏,她用黑红色的番伞戳瞎了晴夏的眼睛,用鞭子不断的抽打对方,并将那种残酷的画面记录下来。
而我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母亲那样做。
“咔哒——咔哒——咔哒——”
我在镜子里,看到了母亲的脸。
母亲用如同恶鬼一样的恐怖表情,在镜子里瞪着我:
——玲奈,我不欠你的,只要把录像带寄给晴夏的父母,你就能够获得你最想要的幸福,就像是你当初把装有钱的信封,交到我手上一样……
那天是一九九七年,七月十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