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秦晋在王城结盟
关于韩原之战,《左传·僖公十五年》载:三败及韩。……九月,晋侯逆秦师,使韩简视师,复曰:“师少于我,斗士倍我。”公曰:“何故?”对曰:“出因其资,入用其宠,饥食其粟,三施而无报,是以来也。今又击之,我怠秦奋,倍犹未也。”公曰:“一夫不可狃,况国乎。”遂使请战,曰:“寡人不佞,能合其众而不能离也,君若不还,无所逃命。”秦伯使公孙枝对曰:“君之未入,寡人惧之,入而未定列,犹吾忧也。苟列定矣,敢不承命。”韩简退曰:“吾幸而得囚。”戌,战于韩原,晋戎马还泞而止。公号庆郑。庆郑曰:“愎谏违卜,固败是求,又何逃焉?”遂去之。梁由靡御韩简,虢射为右,辂秦伯,将止之。郑以救公误之,遂失秦伯。秦获晋侯以归。晋大夫反首拔舍従之。秦伯使辞焉,曰:“二三子何其戚也?寡人之従君而西也,亦晋之妖梦是践,岂敢以至。”晋大夫三拜稽首曰:“君履后土而戴皇天,皇天后土实闻君之言,群臣敢在下风。”初,晋献公筮嫁伯姬于秦,遇《归妹》三之《睽》三。史苏占之曰:“不吉。其繇曰:‘士刲羊,亦无亡也。女承筐,亦无贶也。西邻责言,不可偿也。《归妹》之《睽》,犹无相也。’《震》之《离》,亦《离》之《震》,为雷为火。为嬴败姬,车说问其輹,火焚其旗,不利行师,败于宗丘。《归妹》《睽》孤,寇张之弧,侄其従姑,六年其逋,逃归其国,而弃其家,明年其死于高梁之虚。”及惠公在秦,曰:“先君若従史苏之占,吾不及此夫。”韩简侍,曰:“龟,象也;筮,数也。物生而后有象,象而后有滋,滋而后有数。先君之败德,乃可数乎?史苏是占,勿従何益?《诗》曰:‘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僔沓背憎,职竞由人。’”
《国语·晋语三》:穆公归,至于王城,合大夫而谋曰:“杀晋君与逐出之,与以归之,与复之,孰利?”公子絷曰:“杀之利。逐之恐搆诸侯,以归则国家多慝,复之则君臣合作,恐为君忧,不若杀之。”公孙枝曰:“不可。耻大国之士于中原,又杀其君以重之,子思报父之仇,臣思报君之雠。虽微秦国,天下孰弗患?”公子絷曰:“吾岂将徒杀之?吾将以公子重耳代之。晋君之无道莫不闻,公子重耳之仁莫不知。战胜大国,武也。杀无道而立有道,仁也。胜无后害,智也。”公孙枝曰:“耻一国之士,又曰余纳有道以临女,无乃不可乎?若不可,必为诸侯笑。战而取笑诸侯,不可谓武。杀其弟而立其兄,兄德我而忘其亲,不可谓仁。若弗忘,是再施不遂也,不可谓智”。君曰:“然则若何?”公孙枝曰:“不若以归,以要晋国之成,复其君而质其适子,使子父代处秦,国可以无害。”是故归惠公而质子圉,秦始知河东之政。”
《国语》给出比《左传》更多的秦穆公君臣合谋的细节:
晋侯使郄乞告瑕吕饴甥,且召之。子金教之言曰:“朝国人而以君命赏。且告之曰:'孤虽归,辱社稷矣,其卜贰圉也。’”衆皆哭,晋于是乎作爰田。吕甥曰:“君亡之不恤,而羣臣是忧,惠之至也,将若君何?”衆曰:“何爲而可?”对曰:“征缮以辅孺子。诸侯闻之,丧君有君,羣臣辑睦,甲兵益多。好我者劝,恶我者惧,庶有益乎!”衆说,晋于是乎作州兵。
秦晋韩之战之后,晋惠公被俘虏押回秦国。
晋惠公被关押在秦,就对韩简提及史苏的占卜预测。
韩简引用《诗经·小雅·十月之交》,该诗是借自然之灾异,抨击时政。取其中“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噂沓背憎,职竞由人。”一句,可谓切题,暗指晋惠公的牢狱之灾由人祸而起,绝非天灾。
韩简的一番话,说出了龟卜与筮卜的区别与关系。
秦穆公对晋惠公的怨恨难以平息,预备把晋惠公杀了祭祀上天。
秦穆公的夫人穆姬是晋惠公之姐姐,听到秦穆公打算杀死晋惠公,她身穿丧服伤心地哭泣。
秦穆公说:“抓住晋惠公应该高兴才是,现在你却这样。况且我听说箕子看到唐叔虞刚刚被分封时,就说过‘他的后代定会繁荣昌盛’,晋国岂可就此灭亡!”
当初,晋献公把女儿伯姬嫁给秦穆公的时候,占了一卦,得到《归妹》之《睽》。如上图,《归妹》上卦为《震》,最上一爻由阴变阳,则上卦变《震》为《离》,从而得到《睽》卦。两卦并称为《归妹》之《睽》。
史苏是晋国的大史官,曾经预言过骊姬乱晋。他为晋献公解卦,认为不吉。首先,他引用《归妹·上六》的爻辞“士刲羊,亦无衁也;女承筐,亦无贶也。”今本《周易·归妹·上六》为:“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无攸利。”看来,《周易》也随着时代的变迁而有所变化,好在本条爻辞大同小异。
《归妹》是说婚姻的,西周时候的昏礼,可能是在神前或宗庙中举行,女持筐,里面呈上粮食,向神明献祭;男子则刺羊,洒其血,向神明献祭。爻辞说“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显然是昏礼不成,大不吉利。“西邻责言,不可偿也”,意思是秦国因此而多有责言,晋国难以应对。“归妹之睽,犹无相也”是说这场婚姻对秦对晋都没有起到“合二姓之好”的作用。《归妹》之《睽》两卦的外卦分别是《震》《离》。《震》为雷,《离》为火,象征着秦国嬴姓,下卦《兑》,为泽,象征着晋国姬姓。这个“泽”又被雷劈,又被火烧,所以得出“为嬴败姬”的结论。“车说其輹,火焚其旗,不利行师,败于宗丘”是观察卦象得来的。《震》卦象车箱形状,《兑》为“为毁折,为附决”(见《说卦传》),是车箱脱开的輹绳。《离》为火,《睽》卦象是一把火烧完了,剩下的灰烬(《兑》卦形状),附会为烧掉了旌旗。因此,有“不利行师,败于宗丘”的意象。再看变卦《睽》的上九爻辞,“睽孤,见豕负涂,载鬼一车,先张之弧,后说之弧,匪寇婚媾,往遇雨则吉。”这句爻辞的意思大概是一个孤身的旅人,看见一头浑身是泥的猪,一车鬼。先张开弓,后有把弓放下了,因为这车人不是寇贼,而是去举行婚礼。旅人继续前行,遇到下雨则平安吉利。史苏依此爻辞“归妹睽孤,寇张之弧”,进一步解释为“侄其从姑,六年其逋,逃归其国,而弃其家”,这是指子圉,惠公的太子,他于僖十七年质于秦,僖二十二年逃归。史苏没有解释这四句是怎么来的,后世注家各说纷纭,无外乎牵强附会之词。
秦穆公心中十分矛盾,最后一挥手:“关着他也是白养着他,还是杀了他吧!”
此时,公孙枝连忙道:“我们杀了他,晋国人会怀恨我们。关着他,只是一个没用的匹夫,驱逐他,肯定有别的国家收留,不如要他把河西五城割给我们后让他归国复位。”
秦穆公听了公孙枝的话,觉得有道理,便道:“要他把河西五城割给我们,这倒是个好主意,你不说,我竟把这事给忘了。好,那就让晋国派人来谈谈吧。条件合适了,寡人就把他放回晋国。”
十月,晋国派使臣阴饴甥到王城与秦国会盟。
在晋惠公背信弃义、和秦国交锋又丧师辱国被俘后,阴饴甥作为战败国的代表,面对仁厚的秦穆公,理屈不容置疑。但是,吕省并未词穷。晋大夫阴饴甥与秦穆公会盟,以太子圉作为人质,并将河西地割让给秦国为条件,要求释放惠公。
春秋时期史学家左丘明创作《阴饴甥对秦伯》一文记载道:
晋国的阴饴甥会见秦伯,两国在王城结盟。
秦穆公问阴饴甥:“你们晋国内部意见和谐吗?”
阴饴甥说:“不和。小人以失去国君为耻,又因丧失亲人而悲伤,不怕多征赋税,舍得花钱添置武器盔甲,并且拥立太子姬圉继任国君。他们说:'宁肯奉事戎狄,也得报这个仇。'君子则爱护自己的国君,但也知道他的罪过。他们也不怕多征赋税,舍得花钱添置武器盔甲,却是为了等待秦国的命令。他们说:'宁可牺牲,一定得报答君王的恩德。'这样,意见就不一致。”
秦穆公又问:“你们对国君的命运有什么看法?”
阴饴甥说:“小人发愁,认为国君不免灾祸;君子宽心,以为国君必定回来。小人说:‘我们对秦国太无情了,秦国岂肯还我国君?’君子说:‘我们已认罪了,秦国必定还我国君。’他背叛了,就抓起来;他认罪了,就放回来。恩德再没有比这更厚的了,刑罚也没有比这更威严的了。内心臣服的自然感恩怀德,那怀有二心的也会畏惧刑罚。这一仗如此了结,秦国真可成就霸业了。不然的话,当初帮他回国登位,又不让他安于其位;后来废了他的君位,又不让他复位,以致原来施的恩德,反变成仇恨,秦国总不会这样做吧!”
秦穆公说:“你讲的正合我心。”
于是改用宾馆来招待晋惠公,并馈赠了牛羊猪各七头,以示尊敬。
文中阴饴甥巧妙设喻,通过小人和君子的设喻,对比了两种不同表现与看法:借小人代表国内强硬的一派,表示“必报仇”,申明了晋国坚定不屈的斗志;又借君子代表国内温和的一派,表示“必报德”,用礼义来感动秦穆公,使他不得不作出让步。
阴饴甥一方面表示为君王的前途担心,一方面表示对秦国寄予厚望。如此正反开合、软硬兼施、不卑不亢,目的无非是迫使秦穆公释放晋惠公回国。但因他句句话都说在了秦穆公的心坎儿上,终于说服了秦穆公。
秦穆公与晋惠公在王城结盟,并答应放他回国。晋国只好将郑、武城、阴晋、芮、王城、北征、新城、少梁划归秦国,晋太子公子圉入质于秦为条件。
晋惠公派吕省等人回报晋国百姓说:“我虽然能够回国,却没有脸面见社稷,还是选个吉利日子让太子圉继位吧。”
晋国百姓听到这话,都伤心流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