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番外一:血色奠基
清咸丰年间,夏末。
本应是稻谷灌浆的时节,赵家峪却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恐慌之中。田埂不见人影,村舍门户紧闭,连犬吠都听不见一声。并非天灾,而是人祸——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病”,已在月内夺去了峪中近三成人口的性命。死者浑身泛起诡异的青黑色斑块,口鼻渗出黑血,从发病到咽气,快则一日,慢不过三天。郎中来了一拨又一拨,汤药符水试了无数,皆束手无策,反而有几个郎中也染病倒下了。
更可怕的是,有流言悄然蔓延,说这不是普通的瘟病,是赵家祖上得罪了山里的什么东西,如今遭了报应。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比病魔本身更快地侵蚀着人心。
赵家祠堂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焦灼而绝望的脸。主位上的是族长赵承宗,不过四十许人,此刻却两鬓斑白,眼窝深陷。下首坐着几位族老,以及他的堂弟,赵承业。赵承业与族长的沉稳持重不同,他眼神锐利,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鸷与狂热,平素便对族中收藏的那些记载着古老巫傩仪式的残卷极为痴迷。
“大哥!不能再犹豫了!”赵承业的声音沙哑而急促,他猛地站起身,指着祠堂外死寂的村落,“你看看!再看看!祖宗基业,赵家血脉,就要断送在你我手中了!常规的法子已经用尽,这是天要亡我赵家!”
一位族老颤巍巍地开口:“承业,你所说的……那‘请山神’的法子,太过凶险,记载模糊,稍有不慎,恐招致更大灾祸啊!”
“更大灾祸?”赵承业冷笑一声,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还有比现在更大的灾祸吗?坐以待毙是死,搏一线生机,或许还能为我赵家挣个未来!那些残卷我研究了十几年,并非毫无根据!后山那块禁地,那些异象,你们都忘了不成?”
赵承宗沉默着,手指死死抠着太师椅的扶手。他想起那些残卷上的确记载着一个极其古老、近乎失传的仪式,名为“地祇盟”,据说能与沉睡于地脉中的“灵”沟通,换取庇护。但代价语焉不详,只反复提及需“至诚之心,血食为引”。他也想起小时候误入后山禁地,那阴风呼啸、怪石嶙峋,仿佛有无数眼睛在暗处窥视的感觉,至今仍是他的梦魇。就在这时,祠堂外传来凄厉的哭喊声,又一家的大门挂上了白幡。
赵承宗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决然。
“准备……仪式吧。”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是夜,月黑风高。
赵承业带着三名被他蛊惑、同样绝望的赵家子弟,携带着按照残卷要求准备的祭品——三牲五谷,以及最重要的,一坛混合了当前所有患病者心头血的“瘟血”,悄然进入了后山禁地。
禁地深处,有一处天然形成的石穴,入口狭窄,内里却颇为开阔。穴中央是一口深不见底的黑潭,水色幽暗,寒气逼人,四周散落着嶙峋的怪石,形态扭曲,在火把跳跃的光线下,宛如张牙舞爪的鬼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和硫磺混合的怪味。
赵承业强压下心中的恐惧,指挥着族人按照残卷图示,以黑潭为中心,用朱砂混合着瘟血,在地上画出一个巨大而扭曲的符文阵列。他将三牲五谷摆放在阵列关键节点,最后,将那坛瘟血置于阵列正中央,正对黑潭。
“点火!诵咒!”赵承业低吼一声,率先割破自己的手掌,将鲜血滴入阵眼。
火把插在四周,诡异的诵咒声在石穴中低低回荡,混合着血液滴落的声音,营造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围。
起初,并无异状。只有黑潭的水面似乎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赵承业额头沁出冷汗,诵咒声越发急促。就在他几乎要绝望之时——
轰!
那坛置于阵眼的瘟血猛地炸开!浓稠的、散发着病气的暗红色血液并未四溅,而是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化作一道血线,猛地投入了黑潭之中!整个石穴剧烈地震动起来!黑潭的水面如同沸腾般翻滚,咕嘟咕嘟地冒出巨大的、漆黑的气泡。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无尽怨憎、饥渴与混沌冰冷的意志,如同沉睡了万古的凶兽,缓缓从潭底苏醒,瞬间笼罩了整个石穴!
那三名赵家子弟当场吓得瘫软在地,屎尿齐流,眼神涣散。唯有赵承业,虽然也是浑身颤抖,脸上却露出了病态的狂喜。
“成功了……成功了!山神苏醒了!”
一个混乱、扭曲、仿佛由无数杂音拼凑而成的意念,直接撞入了赵承业的脑海:
“血……魂……祭……品……”
伴随着这意念,是如同潮水般涌来的负面情绪——绝望、痛苦、贪婪、暴戾……几乎要将赵承业的理智冲垮。他死死守住心神,按照残卷所述,集中意志,传递出赵家的祈求与供奉之意。
“……供奉……血食……祈求……庇护……赵氏……血脉……”
那混沌的意志似乎“听”懂了。一股更加强大的吸力从黑潭中传来,那三名瘫软的赵家子弟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无形的力量拖入潭中,瞬间消失不见,连水花都未曾溅起。他们的生命与灵魂,成为了这苏醒存在的第一份“点心”。
随即,一道暗红色的、由纯粹邪异能量构成的复杂符文,从黑潭中缓缓升起,悬浮在半空。符文的核心,是一个不断旋转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
“契……约……”那混乱的意志再次传来。
赵承业福至心灵,明白这就是关键。他咬破舌尖,逼出一口蕴含着自身神魂本源的精血,喷向那暗红符文。精血融入符文,他立刻感觉到一种冰冷的、深入灵魂的束缚感建立了起来。同时,一段信息涌入他的意识:
契约成立。赵家需世代供奉“血食”(蕴含特殊魂魄或极致怨念之生灵),换取“石神”(这存在对自己的称谓)之力庇护,使赵家免于灾厄,并在其势力范围内获得“荫庇”。违逆者,血脉枯竭,魂魄永锢。
而作为签订契约的代价与“诚意”的体现,契约要求赵家立刻献上一位血脉纯净、八字至阴的童男,作为首个正式的“祭品”,以稳固这初生的连接。
赵承业心中一片冰冷,却又带着达成目标的扭曲满足。他早已物色好了人选——族中一个父母双亡、由族里抚养的孤儿,赵栓柱,今年刚满八岁,生辰八字恰好符合要求。
当他带着那冰冷的契约符文和“神谕”回到族中,告知族长赵承宗时,赵承宗脸色惨白,跌坐在地。他没想到代价如此直接而血腥。
“大哥!事已至此,难道要前功尽弃吗?”赵承业厉声道,“栓柱那孩子无父无母,能为家族存续献身,是他的荣耀!难道你要看着全族人都死光吗?”在生存与道义的残酷天平上,赵承宗最终,颤抖着,点了点头。
三日后,还是那个石穴。
年仅八岁的赵栓柱,被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却透着不祥气息的红色衣服。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族里的大人们说要带他去见“山神”,以后就能过上好日子。他有些害怕,尤其是看到潭水边那个散发着红光的诡异符文,以及族长和承业叔那异常难看的脸色时。
赵承业亲自将栓柱带到符文前,按照契约感应到的指引,划破了孩子的手腕。温热的鲜血滴落在符文上,立刻被吸收。
“以赵氏血脉为引,奉上纯净之魂,乞石神纳之,佑我赵家!”赵承业高声念诵。
栓柱这时才感觉到巨大的恐惧,他想挣扎,想哭喊,却发现身体被无形的力量禁锢,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只能睁大那双清澈却充满惊恐的眼睛,看着那暗红符文猛地亮起,化作一道锁链,瞬间缠绕住他的身体。
剧烈的痛苦让他小小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自己的灵魂,正被那锁链疯狂地抽取、吞噬。他最后看到的,是赵承宗别过去的、流着泪的脸,和赵承业那狂热而冰冷的目光。孩子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最终化为一句枯骨,随即被锁链拖入黑潭,消失无踪。
在他灵魂被彻底吞噬的最后一刻,一股纯净至极、却因极致痛苦与不解而扭曲的怨念,如同种子般,留在了那初生的“石神”核心之中。这,正是“石神”最渴望的“食粮”。
也就在栓柱被献祭的瞬间,赵承业,以及所有流淌着赵家嫡系血脉的人,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那黑潭中的存在,建立起了一种无形的、冰冷的、仿佛镌刻在血脉深处的联系。同时,一股微弱却真实不虚的力量感,开始在他们体内滋生。
赵家峪外,那场诡异的“瘟病”,在同一天,奇迹般地停止了蔓延。
赵承业感受着体内那丝力量,看着恢复“平静”的黑潭,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他成功了,他用一个无辜孩子的血与魂,为赵家换来了生存,也换来了力量。
他不知道的是,他沟通的并非什么“山神”,而是地脉深处沉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浊气、以及远古时代残留的战场杀伐怨念,偶然结合形成的混沌负面能量集合体。契约的签订和持续的血祭,如同给这混沌之物注入了方向和意识,一个以吞噬与奴役为本能的邪物——“石灵”,就此真正诞生。
而赵栓柱那纯净的童男之血与极致怨念,不仅成为了“石灵”的第一份大餐,其血脉中的某种特质,也在契约形成时被烙印下来,成为了后世所谓“源血”特殊性的最初源头之一。
血色,奠定了这持续百年罪孽的基石。
黑暗中,只有黑潭偶尔冒出的气泡破裂声,以及那悬浮的、已然稳固下来的暗红契约符文,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怎样残酷的未来,已被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