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讳莫如深
将那刻满绝望字迹的墙壁拍照留存后，赵铭熙和赵溪南没有再做停留。
老宅已然成为一个巨大的恐惧源，每一寸空气都仿佛凝固着百年前的怨念。那张写着“毁碑”警告的纸条，成了他们此刻唯一且明确的方向。
两人迅速收拾好必要的物品，尤其是那张婚书、新娘小像以及新发现的照片和纸条，锁好老宅的门，坐进了黑色的SUV。当引擎发动，车辆缓缓驶离那栋孤立的旧屋时，赵溪南忍不住回头望去。在灰白的天光下，老宅如同一个匍匐在山脚的沉默巨兽，那洞开的窗户像一双双空洞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他们的离开。
他没有感到丝毫轻松，手腕上的青痕依旧散发着寒意，仿佛一根无形的线，依旧牢牢系在那栋宅子里，系在那场未完成的仪式上。
“先去村里打听。”赵铭熙掌控着方向盘，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狭窄的村路，“重点是年纪大的老人，他们可能知道些往事。还有，留意村里有没有关于后山坟地的说法。”
车辆驶入古村内部。白天的村落依旧显得死气沉沉。房屋低矮破败，墙体遍布斑驳的雨痕和裂缝。偶有村民出现在路边，多是些眼神浑浊、行动迟缓的老人，他们看到这辆陌生的外地车辆，无一例外地停下手中的活计，或从窗户后探出半张脸，用那种混合着警惕、疏离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的目光，沉默地注视着他们。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状的压抑。连狗都懒得吠叫，只是蔫蔫地趴在墙角，偶尔甩动一下尾巴。
赵铭熙将车停在一处相对开阔的晒谷场旁，两人刚一下车，附近几个正在闲聊的老人立刻停止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们身上，那沉默的注视让人脊背发凉。
赵铭熙神色不变，径直走上前，拿出警官证亮了一下——在某些时候，这个身份能一定程度上降低对方的防备，或者至少让对方有所顾忌。
“老人家，打扰一下，我们是赵家老宅那边回来的，想打听点以前的事情。”他语气尽量平和，但常年刑警生涯带来的气场依旧让那几个老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
没有人接话。几个老人互相看了看，眼神闪烁，最后都默契地低下头，摆弄着手中的旱烟袋或衣角，仿佛突然对地上的石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场面一时僵住。
赵溪南站在哥哥身后，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几乎凝成实质的排斥和回避。他鼓起勇气，轻声补充道：“我们……我们就是想问问，关于很久以前，村里有没有……有没有一场冥婚？姓林的人家？”
“林”字出口的瞬间，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块巨石！那几个老人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血色尽褪，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恐！其中一个干瘦的老头甚至手一抖，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不晓得！不晓得啥子冥婚！”那干瘦老头连连摆手，声音尖锐而急促，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莫要问这些！造孽哦！”
另一个老婆婆也颤巍巍地站起身，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她指着村口的方向，语无伦次地说：“外乡人……快走！快走！那宅子不干净！沾上要倒霉的！走啊！”
说完，她竟像是怕被什么缠上一样，拄着拐杖，脚步蹒跚却又异常迅速地离开了。其他几个老人也如同惊弓之鸟，纷纷起身，嘴里念叨着听不清的方言，四散走开，片刻不敢多留。
晒谷场上，转眼间只剩下赵铭熙和赵溪南两人，孤零零地站着，仿佛身上带着瘟疫。
赵溪南的心沉了下去。村民的反应，比直接的否认更让人心惊。这分明是知情，而且是深植于恐惧中的知情！
赵铭熙眉头紧锁，这种情况在他办案生涯中也属罕见。这种集体性的、源于民俗传统的恐惧，远比面对罪犯更难以突破。
他不死心，又试图向路边几个看起来稍微年轻些的中年人询问。结果要么是对方一脸茫然地摇头说“没听过”，要么就是像避瘟神一样，远远看见他们就绕道走开，或者直接“砰”地一声关上房门。整个村落，仿佛一个密不透风的堡垒，用沉默和回避，死死守护着一个黑暗的秘密。
“看来，从正常渠道很难问出什么了。”赵铭熙走到赵溪南身边，压低声音，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门窗和偶尔在巷口窥探的、充满戒备的眼睛。“那……怎么办？”赵溪南感到一阵无力。线索似乎就在这里，却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
赵铭熙的视线投向村落后方，那片连绵起伏、在阴沉天色下显得格外郁苍的山林。村民的讳莫如深，恰恰印证了后山坟地可能隐藏着关键。
“直接去后山。”赵铭熙果断决定，“既然问不出来，我们就自己找。按照那张纸条的提示，找到墓碑，尤其是林芷兰或者……‘我’那位先兄的墓碑。”
这个决定无疑带着风险。陌生的山林，可能存在的未知危险，以及萦绕不去的诡异氛围。但此刻，他们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赵溪南看着哥哥坚毅的侧脸，点了点头。与其在这令人窒息的村子里毫无头绪地徘徊，不如主动去探寻源头。
两人回到车上，赵铭熙驾驶着车辆，沿着一条勉强可以通车的、长满杂草的土路，朝着后山的方向缓缓驶去。
村落被逐渐甩在身后，那些沉默的、充满窥探感的视线也终于消失。然而，另一种更原始、更荒凉的压力，从前方茂密的山林中弥漫开来。
树木越来越密集，光线变得昏暗，土路也到了尽头。他们将车停在路边，带上强光手电、登山杖以及必要的防身工具，徒步走进了这片仿佛与世隔绝的、寂静得可怕的山林。
寻找墓碑的行动，正式开始。而他们都能感觉到，随着一步步深入，手腕上的青痕，似乎跳动得更加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