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独醒之人
阳光有些刺眼。
灰尘在光柱中安静地飞舞,勾勒出房间里熟悉的轮廓——是他公寓的卧室,不是老宅那阴冷破败的房间,也不是那雾气弥漫、充满死亡气息的山地。赵溪南僵硬地坐在床上,维持着惊醒时的姿势,一动不动。
胸腔里的心脏像是要炸开,疯狂地、无序地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恶心和眩晕。冷汗浸透了他的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种不真实的冰凉感。
他死了。
他清楚地记得那冰冷的鬼爪扼住喉咙的触感,记得骨骼碎裂的脆响,记得生命力如同退潮般从哥哥身体里流逝的绝望,记得自己被那身血红嫁衣缠绕拖拽,灵魂仿佛要被吸入那黑色漩涡的极致冰冷……
还有最后那声遥远的钟鸣。
可是……他现在在这里。在公寓里,在阳光下,在……回老宅的那天早上?
混乱的记忆如同破碎的玻璃,尖锐地切割着他的神经。那濒死的痛苦和恐惧是如此真实,真实到此刻他的喉咙似乎还在隐隐作痛,肺部还记得窒息的感觉。然而,眼前这平静的、充满生活气息的房间,却又无比确凿地告诉他,那只是一场梦。
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腕。
皮肤光滑,没有任何痕迹。没有那圈青黑色、如同被无形之手烙下的印记。
他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摸着腕部的皮肤,触感正常,没有冰冷,没有灼痛,什么都没有。
“是梦……”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虚弱。
他掀开被子,踉跄着下床,脚步虚浮地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外面是车水马龙的城市早晨,喧嚣而充满活力,与他记忆中那死寂、扭曲的山地和老宅截然不同。
阳光照在身上,带来暖意,却驱不散他骨子里的寒意。
他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黑眼圈,眼神里充满了惊魂未定的惶恐和深深的疲惫。身上穿着的是干净的睡衣,不是那身沉重、腐朽、令人作呕的大红嫁衣。
一切都指向那只是一场噩梦。
可是……那感觉太真实了。哥哥手臂上青黑色的伤口,他倒下时不甘的眼神,那红衣新娘盖头下蠕动的黑发和纯黑的瞳孔……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清晰得可怕。还有那种被无形力量操控、被迫完成阴婚仪式的屈辱和恐惧,此刻依然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尖锐的痛感传来。这不是梦。
或者说,不完全是。难道……是预知?是某种警示?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如果那是即将发生的未来……
就在这时,卧室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以及赵铭熙那沉稳的、带着刚醒来时些许沙哑的声音:“溪南?醒了吗?收拾一下,吃完早餐我们就出发。”哥哥的声音!
赵溪南猛地转身,几乎是冲到了门口,一把拉开了房门。
赵铭熙就站在门外,已经换好了外出穿的便装,神情一如往常,冷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他的手臂完好无损,脖颈处也没有任何伤痕,气息平稳,充满了生命力。
看到活生生的、健康的哥哥站在眼前,赵溪南鼻腔一酸,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和委屈汹涌而来,几乎要让他落下泪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告诉哥哥那可怕的“梦”,想警告他不要回老宅……
然而,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怎么说?说他做了一个噩梦,梦到他们回老宅,发现了一份冥婚契约,然后晚上被鬼追,最后双双惨死?
这听起来多么荒谬!哥哥会相信吗?他只会认为自己是压力太大,或者又因为“体质”问题产生了幻觉。就像之前手腕出现青痕、看到浴室血字时一样,哥哥虽然担心,但内心深处,始终是试图用理性去解释的。
而且……万一那真的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呢?因为研究了太多民俗禁忌,又即将回到那令人不安的老宅,所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巨大的不确定性和恐惧攫住了赵溪南。他害怕那经历是假的,白让哥哥担心;更害怕那经历是真的,而他们依旧要无可避免地走向那个绝望的结局。“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赵铭熙看着他苍白的脸和恍惚的眼神,眉头微蹙,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没发烧。做噩梦了?”
赵溪南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触碰,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哥哥指尖的温度,与他记忆中那冰冷的鬼爪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嗯。”他低下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微弱,“一个……很可怕的梦。”
“梦都是反的。”赵铭熙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惯常的、试图安抚的力度,“快去洗漱,粥要凉了。”
看着哥哥转身走向厨房的背影,赵溪南靠在门框上,浑身发冷。
梦都是反的?
可是,如果那不是反的呢?
如果那是一场预演呢?
他抬起自己干净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青痕的幻痛。他看着哥哥在厨房忙碌的、毫无防备的背影,巨大的孤独和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成为了一个独醒之人,背负着一段可能真实发生过的、死亡轮回的记忆,却无法言说,无法取信于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这一次,他们还要按照“既定”的轨迹,走向那栋吞噬一切的老宅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