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老宅遗影
次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透不出一丝阳光。赵铭熙开着他那辆黑色的SUV,驶离了喧嚣的都市,朝着记忆深处那个偏僻的古村而去。
车内的气氛有些沉闷。赵溪南靠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变得荒凉的景色。农田、土坡、零散的旧屋……越是接近目的地,他心头那股莫名的压抑感就越是沉重。手腕上的青痕在袖口下隐隐散发着寒意,像是在无声地催促。
赵铭熙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他昨晚几乎没睡,查阅了大量关于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和幻觉症状的资料,但所有的医学解释,都无法完美契合赵溪南身上发生的诡异现象——尤其是那道无法消除的“淤青”。理性告诉他这不可能,但保护弟弟的本能,驱使他必须去那个可能的“源头”看一看。
“快到了。”赵铭熙打破沉默,声音因长久的安静而略带沙哑。
赵溪南“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前方。道路变得狭窄崎岖,两旁是茂密的、显得有些阴森的竹林。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寂静的乡间小路上,听起来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几个弯后,一个依山而建、看起来陈旧而闭塞的村落出现在视野里。灰瓦泥墙,大多低矮破败,村口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枝桠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像在无声地警告着外来者。正是资料中提到的那个古村。
车子最终在村尾一栋更为孤立的旧屋前停下。老宅比周围的房子显得更加古旧,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暗沉的颜色,木制的门窗斑驳腐朽,透着一股被时光遗忘的死气。它背靠着一片浓密的山林,仿佛被整个村庄遗弃在了阴影里。
“就是这里了。”赵铭熙熄了火,解安全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两人下车,一股混合着泥土、腐木和某种说不清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赵溪南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这里的温度似乎比外面更低几度。
赵铭熙从后备箱拿出工具和几个大的收纳箱,走到老宅那扇沉重的、漆皮几乎掉光的大木门前。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老式的铜环门扣,上面布满了绿色的铜锈。他用力一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漫长而痛苦的呻吟,缓缓向内开启,带起一阵飞扬的尘土。
门内,是一片近乎凝固的昏暗。
光线从高处的雕花小窗艰难地透进来,勉强照亮了空旷的堂屋。家具大多蒙着厚厚的白布,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尘埃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像是霉味,又像是陈旧香料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气味。
赵溪南站在门口,脚步有些迟疑。就在他踏入门槛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再次袭来,比前两次更加凶猛!耳边似乎有无数个细碎的声音在嗡嗡作响,夹杂着那已经不算陌生的、若有若无的啜泣。他猛地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怎么了?”赵铭熙立刻回头,伸手扶住他胳膊。
“头……有点晕。”赵溪南脸色发白,呼吸急促。赵铭熙眉头紧锁,环顾这阴暗的老宅,刑警的本能让他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这里太安静了,连常见的虫鸣鸟叫都听不到,只有一片死寂。
“跟紧我。”他沉声说,握紧了赵溪南的手臂,力道坚定。
他们首先开始整理堂屋。掀开白布,下面是些老旧的桌椅、柜子,上面落满了灰尘。赵铭熙动作利落,目标明确,主要是寻找有价值的文件、照片或父亲可能留下的笔记。
赵溪南则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神龛上方那片昏暗的墙壁——照片里那个挂着东西的地方。现在那里空无一物,只有一片蛛网在轻轻晃动。
“先从这个箱子开始吧。”赵铭熙走到了八仙桌旁,拖出了那个在照片里看到的旧木箱。箱子很沉,上面挂着一把已经锈蚀的铜锁。他没有费力去找钥匙,而是从工具袋里拿出一把小型液压钳,几下便剪断了锁鼻。
箱盖打开的瞬间,一股更浓烈的陈腐气味涌出。
里面杂七杂八地放着一些旧物:几本纸张发黄脆弱的线装书、一些早已不再流通的硬币、一支干涸的毛笔……赵铭熙仔细地翻看着,大多是些没有太大价值的东西。
赵溪南也凑过来帮忙。当他拿起一摞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时,指尖传来一种异样的冰冷感,几乎要冻伤他的皮肤。他强忍着不适,小心翼翼地解开已经发脆的油布绳结。
油布散开,里面的东西显露出来。
最上面是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类似账册的本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样。而压在这本册子下面的,是两件更加引人注目的东西。
一件是一张折叠起来的、颜色暗红如血的纸。纸张的质地很奇怪,不是普通的红纸,更厚,更韧,像某种经过处理的皮质。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闻到它散发出的、淡淡的异样腥气。
另一件,是一个小小的、椭圆形的水粉画肖像镜框。镜框里的画像,是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赵溪南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拿起那个镜框。画中的女子面容姣好,但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一双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嘴角带着一种极其僵硬、诡异的微笑。她的妆容很浓,腮红艳得刺眼,头戴凤冠,一身嫁衣红得如同浸透了鲜血。
这装扮……这感觉……
与他噩梦中那个没有脸的红色身影,瞬间重叠!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手一抖,镜框差点脱手。
“哥……”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赵铭熙立刻接过他手里的镜框,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紧紧皱起。“这是……婚嫁画像?怎么这种表情?”画中女子的笑容,毫无喜悦可言,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和死气。他随即又拿起那张暗红色的折叠纸张。
入手也是一片冰凉。
他展开红纸。上面的字迹是用浓墨书写的,是一种非常古老的婚书格式,但内容却让人毛骨悚然!
“谨以冥礼,聘定林氏芷兰为赵门阴眷。乾造赵公铭熙,坤造林氏芷兰,八字相合,缔结幽契。生不同衾,死必同穴,永镇安息,勿扰阳间。契成无悔,阴阳两隔,以此为凭。”
落款处没有日期,只有两个暗褐色的、像是用血按上去的指印,以及男女双方那清晰得刺眼的八字。
赵铭熙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乾造赵公铭熙”那几个字上,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凝固了。他的名字?这怎么可能?!
他猛地看向赵溪南,发现弟弟正死死地盯着婚书落款处女方的生辰八字,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像是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东西。
“不……不可能……”赵溪南的声音微弱得如同呓语,“这个八字……是……是我的……”
轰隆——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赵铭熙拿着婚书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理性的高墙在这一刻,被这匪夷所思、直接指向他们二人的“证据”,砸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一份百年前的冥婚契约。
新郎,赵铭熙
新娘,是一个叫林芷兰的女子。
而新娘的生辰八字,竟与赵溪南……一模一样。堂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不知何时刮起的风,穿
过老宅的缝隙,发出如同呜咽般的哀鸣。
那张暗红色的婚书,和画中女子诡异的笑容,在昏沉的光线下,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一切的诡异,似乎都找到了指向的终点。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