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幽宅留宿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堂屋内昏暗的光线,将那张暗红色的婚书和苍白的新娘小像映照得如同来自幽冥的器物。空气里弥漫的尘埃似乎都停止了飞舞,只有窗外愈发凄厉的风声,像无数冤魂在拍打着这栋古老的宅院。
赵溪南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他看着婚书上那与自己分毫不差的生辰八字,一种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的窒息感汹涌而来。这不是巧合,绝不可能是巧合!那冰冷的青痕,诡异的啜泣,浴室门上的血字,还有梦中那个没有脸的红衣身影……所有碎片都在这一刻,被这张诡异的婚书和这张小像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八仙桌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打破了死寂。
赵铭熙的反应则截然不同。最初的震惊过后,刑警的本能迅速压过了内心的骇浪。他紧紧攥着那张婚书,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眼神锐利如刀,反复扫视着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笔画,仿佛要将这张纸彻底看穿。
“伪造的。”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试图说服自己也在说服弟弟的力度,“笔迹可以做旧,纸张也可以处理。八字……可能是某种信息泄露后,故意弄出来装神弄鬼的东西。”
他的目光转向那新娘小像,画中女子空洞的眼神和诡异的微笑让他心头极度不适,但他依旧强行分析:“这画像的技法很旧,但不排除是临摹或者干脆就是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古物。目的是什么?恐吓?还是想借此达成某种目的?”
他看向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赵溪南,深吸一口气,走上前用力按住弟弟单薄的肩膀,掌心传来的温度试图驱散那彻骨的寒意。
“溪南,看着我!”赵铭熙的声音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这世上没有鬼!只有人在搞鬼!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出搞鬼的人,和他背后的目的!”
赵溪南抬起空洞的眼睛望着哥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说那冰冷的触感不是假的,那清晰的啜泣不是假的,那转瞬即逝的血字更不是假的!可是,在赵铭熙那坚如磐石的理性面前,他所有的感知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可是……哥,你的名字……”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名字也可以是伪造的靶子。”赵铭熙打断他,眼神冷冽,“或许针对的不是我,而是赵家。爸以前……或许得罪过什么人。”他给出一个看似合理的推测,尽管他自己也知道这个猜测十分牵强。
他没有松开赵溪南的肩膀,而是就着这个姿势,目光扫过整个昏暗的堂屋,语气变得无比坚决:“既然来了,既然对方已经把‘战书’递到了我们面前,就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
他松开赵溪南,开始迅速行动。他将婚书和小像重新用油布仔细包好,放进随身携带的证物袋里——这是他职业习惯下的本能反应。然后,他拿起强光手电,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堂屋的每一个角落。“我们仔细搜搜这栋房子。”赵铭熙沉声道,“既然箱子里有这些东西,难保其他地方没有更多线索。看看有没有暗格、地窖,或者任何不寻常的地方。”
赵溪南看着哥哥忙碌而坚定的背影,心中的恐惧并未消散,却奇异地滋生出一丝微弱的安全感。无论面对什么,至少哥哥还在他身边。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也拿起另一支手电,开始协助搜查。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两人将这栋老宅里里外外、翻箱倒柜地仔细搜查了一遍。卧室、偏房、厨房……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灰尘沾满了他们的衣服和脸颊,蜘蛛网不时挂在头发上,但除了更多毫无价值的陈旧杂物外,他们一无所获。没有暗格,没有地窖,没有日记,也没有任何其他与那场冥婚相关的只言片语。
仿佛那只木箱,就是被刻意放置在八仙桌下,等待着他们前来发现。
外面的天色不知不觉间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浓重的夜色如同墨汁般浸染了天地,将老宅彻底吞没。风声更紧了,吹得门窗不时发出“哐当”的摇晃声,像是有无形的东西在试图闯进来。
赵铭熙站在堂屋门口,望着门外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和远处村落零星、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的灯火,眉头紧锁。山路崎岖,夜间行车本就危险,加上现在心神不宁……
他回头看了一眼堂屋内。赵溪南抱着膝盖蜷缩在一张蒙着白布的太师椅上,手电的光柱下,他脸色依旧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惧过后的疲惫与不安。让他现在这种状态颠簸几个小时夜路回去,无疑是种折磨。
而且,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也在赵铭熙心中涌动。他不信邪,如果真是有人搞鬼,那么对方必然有所图谋。留在这里,或许能引蛇出洞?虽然冒险,但可能是最快弄清真相的方法。
“今晚我们住下。”赵铭熙做出了决定,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赵溪南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恐惧:“住……住这里?”
“对。”赵铭熙走回来,语气不容置疑,“现在回去不安全。我们找个相对干净的房间,锁好门。我守夜。”他顿了顿,看着赵溪南的眼睛,补充道,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祟。”
他的眼神在强光手电的映照下,闪烁着一种混合着保护欲和探究欲的锐光。理性告诉他留宿诡异的老宅并非上策,但直觉,以及那份直接写着他名字的冥婚契书,都让他无法就此退缩。
他在老宅里找到两间还算完整的卧室,选择了其中一间窗户相对完好、门锁也能正常使用的。他将车上的睡袋和一些应急物资搬了进来,又仔细检查了门窗,用桌椅进行了加固。
夜幕彻底笼罩了这座孤宅。风声中,似乎开始夹杂一些别的、细微难辨的声响,像是脚步声,又像是低语。
赵溪南裹紧睡袋,躺在简陋的床板上,身体因为紧张而僵硬。黑暗中,他手腕上的青痕仿佛在隐隐发烫。他能听到旁边赵铭熙沉稳的呼吸声,以及他偶尔移动时,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
哥哥就守在门口,坐在椅子上,如同沉默的磐石。
这份守护带来了一丝心安,但更深的不安却如同井水般从地底渗出。他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无法轻易结束。这张婚书和那张小像,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未知恐怖的大门。
而他们,已经踏入了门内。
今夜,注定无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