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夜半梳妆
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
老宅的夜晚与城市截然不同,没有霓虹灯的浸染,没有车流的喧嚣,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近乎绝对的寂静。而这寂静,又被放大到极致的各种细微声响所割裂——风穿过腐朽窗棂的呜咽,朽木因温度变化发出的“嘎吱”声,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鼓噪。
赵溪南蜷缩在冰冷的睡袋里,眼睛睁得大大的,试图穿透这令人心慌的黑暗。赵铭熙就坐在门边的椅子上,背影在微弱的光线下勾勒出坚毅的轮廓,像一尊守护神。哥哥的存在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却无法驱散盘踞在心底的寒意。
手腕上的青痕在黑暗中仿佛活了过来,一阵阵散发着刺骨的冰凉,那感觉不再局限于皮肤表面,而是像细小的冰针,正缓慢地朝着骨髓里钻。
时间在压抑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疲惫最终战胜了恐惧,赵溪南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逐渐模糊,坠入了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里,他不再是一个旁观者。
他被两个力气大得惊人的、看不清面目的妇人架着胳膊,拖拽着向前走。脚下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冰冷潮湿的泥土。周围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香烛和腐朽气味的怪味。
他被按着跪倒在地。
一个尖利刺耳的声音在高喊:“一拜天地——”他的头被粗暴地按下去,额头磕在冰冷的泥土上。
“二拜高堂——”
他又被拉扯着转向旁边空无一物的太师椅。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不……不要!放开我!”他在梦中挣扎,嘶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盖头被风吹起一角,他惊恐的视线瞥见了旁边主持仪式的人。
而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在人群的角落里,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赵铭熙!
他穿着破旧的家丁衣服,脸色惨白,额角流着血,正拼命地想要冲过来,嘴唇开合,似乎在疯狂地喊着他的名字,却被无形的屏障阻挡,绝望地看着他被拖向坟墓的深渊……
“——溪南!赵溪南!醒醒!”
现实的声音如同利刃,劈开了恐怖的梦魇。
赵溪南猛地弹坐起来,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疯狂擂鼓,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涣散,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做噩梦了?”赵铭熙蹲在床边,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握着手电,光柱打在赵溪南惨白失神的脸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哥……棺材……他们把我……把你……”赵溪南语无伦次,梦境中那极致的恐惧和绝望还牢牢攫着他,尤其是赵铭熙满头是血、绝望呼喊的样子,让他心痛得无法呼吸。
赵铭熙眉头紧锁,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试图给他一些真实感。“是梦,只是梦。看着我,没事了。”就在这时,赵溪南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手腕上那清晰的青痕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赫然映入眼帘——
那青黑色,变得更深了!而且范围似乎扩大了一圈,边缘处甚至隐隐浮现出一些更加细微的、如同血管脉络般的暗红色纹路!
“哥!你看!”赵溪南的声音带着哭腔,将手腕伸到赵铭熙眼前。
赵铭熙的目光凝固在那道明显变化的痕迹上,所有的安慰和理性分析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这不是普通的淤青,淤青不会在几个小时内产生如此明显且诡异的变化!他沉默地拿起放在床头的证物袋,里面是那张暗红色的婚书和新娘小像。手电的光掠过小像上女子苍白诡异的脸,再对照赵溪南手腕上那仿佛被烙印下的痕迹,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爬升。
难道……这世上,真的存在科学无法解释的力量?
就在房间内的气氛凝重到极点时,一阵极其细微、却清晰可辨的声音,突兀地从门外走廊传来。吱——嘎——吱——嘎——
那声音缓慢、有节奏,像是……木梳划过枯涩长发的声音。
在这死寂的深夜,在这诡异的老宅里,这声音听起来格外瘆人!
赵铭熙瞬间警觉,他将赵溪南护在身后,猛地站起身,手中的强光手电如同利剑般射向房门。他压低声音:“别出声!”
梳头的声音还在继续,不紧不慢,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悠闲地在走廊里,对着一面不存在的镜子,梳理着自己的头发。
赵溪南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屏住了。梦境与现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逼疯。
赵铭熙眼神锐利,他轻轻移动脚步,走到门边,侧耳倾听。那声音似乎就在门外不远处。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伸手,想要拉开之前加固在门后的桌椅——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椅背的刹那!
梳头声,戛然而止。
门外,重新恢复了一片死寂。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们高度紧张下的幻觉。
但赵铭熙知道不是。赵溪南手腕上那加深的痕迹,和此刻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若有若无的冰冷气息,都在无声地证明着。
他维持着准备开门的姿势,僵在原地,手电光柱死死地盯着门缝。黑暗中,只能听到他自己和身后赵溪南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漫长的几分钟过去,门外再无任何动静。
赵铭熙缓缓收回手,后背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回头看向蜷缩在床角、惊恐万状的弟弟,心中的决断如同淬火的钢铁,变得更加坚硬。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他走回床边,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天一亮,我们就去找村里年纪最大的人。必须问清楚,百年前这场冥婚,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有,”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赵溪南的手腕上,眼神复杂,“这东西,必须想办法解决。”
夜色更深,老宅如同一个巨大的、活着的棺椁,将他们吞噬其中。第一个夜晚尚未过去,而恐怖的阴影,已经实质般地缠绕了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