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无声的确认
早餐的气氛有些沉闷。
赵溪南低着头,机械地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红枣枸杞粥,那是赵铭熙习惯性为他准备的,说是补气血。往常他会觉得温暖,此刻却只觉得那暗红的颜色刺眼,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身嫁衣,想起哥哥脖颈涌出的青黑色气息。
他食不知味,每一次咀嚼和吞咽都异常艰难。目光时不时地飞快扫过对面的赵铭熙,观察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他喝粥时习惯先用勺子轻轻拨开表面的粥膜,他思考时会无意识地用指尖轻敲桌面,他手臂活动自如,没有任何受伤的迹象。一切都正常得令人心慌。
“哥,”赵溪南放下勺子,声音有些发干,他决定进行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我们……一定要今天去老宅吗?”
赵铭熙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昨天不是说好了?早点整理完,也好了却一桩事。你怎么了?从早上起来就心神不宁的。”他的目光带着审视,但更多的是关切。
“我……我昨晚梦到老宅了。”赵溪南避开他的视线,盯着碗里的粥,“梦到我们在里面……发现了些不好的东西。”
“哦?梦到什么了?”赵铭熙语气随意,似乎并没太当真,只当是弟弟的胡思乱想。
赵溪南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却控制不住尾音的轻微颤抖:“梦到……我们在一个旧木箱里,找到了一张……红色的婚书,上面写着……写着你的名字,还有一个新娘的小像,八字……八字很奇怪。”
他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赵铭熙的反应。
赵铭熙拿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他笑了笑,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你看,我就说是你研究民俗魔怔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里我的名字都出来了?看来我这哥哥当得让你很有压力啊。”
他的反应无懈可击,完全是一个听到荒谬梦境后的正常反应,带着调侃,没有丝毫异样。
赵溪南的心沉了下去。哥哥不记得。他完全不记得木箱,不记得婚书,不记得小像。
但这还不够。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证明那不仅仅是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去”。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再次开口,声音更低,带着一种仿佛回忆噩梦般的不安:“还有……我还梦到,老宅堂屋的神龛后面……好像有一道缝,墙后面……是空的。”
这一次,赵铭熙脸上的随意收敛了些。他放下勺子,看向赵溪南,眉头微蹙:“神龛后面?你怎么会梦到这个?”
“不知道,就是梦到了。”赵溪南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我还梦到……宅子最深处的书房,和旁边杂物房之间的墙,厚度不对,后面……好像也有东西。”
他说出了两个在“上一次”探索中才发现的、极其隐蔽的线索!如果这只是梦,绝无可能如此具体且违背常理!
赵铭熙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锐利地看着赵溪南,似乎在判断他这些话的真实性,或者只是在评估他精神压力的程度。餐厅里一时间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过了好一会儿,赵铭熙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谨慎的探究:“溪南,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压力太大?或者……看了什么不该看的资料,产生了联想?”
他还是不信。他试图为这些“梦境”寻找一个合理的、科学的解释。
赵溪南抬起头,直视着赵铭熙的眼睛,那双眼眸依旧沉稳、理性,如同深潭,映不出丝毫关于死亡轮回的波澜。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压垮。他多么想大声告诉哥哥,那不是梦!他们死过一次!他们被一个红衣女鬼追杀,在冰冷的山地里绝望地奔逃,最后惨死!
但他不能。在哥哥那坚固的唯物主义世界观面前,这些话只会被当成疯言疯语。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可能……是吧。最近是没睡好。”
他妥协了。他确认了。循环是真的,死亡是真的,而独自保留着这恐怖记忆的,只有他一个人。看到弟弟这副失魂落魄、强颜欢笑的样子,赵铭熙眼中的疑虑化为了更深切的担忧。他起身,走到赵溪南身边,大手按在他单薄的肩膀上,掌心传来的温度一如既往地可靠。
“别想那么多。”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只是一个梦。等到了老宅,你看看,就是栋普通旧房子,没什么特别的。整理完我们就回来。”
这安抚,在此刻的赵溪南听来,却充满了残酷的讽刺。他感受着肩膀上真实的重量和温暖,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就是这双手,在“上一次”试图保护他,直到最后被无情折断。就是这个人,在他眼前失去了生命。
强烈的保护欲在这一刻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既然哥哥不记得,既然只有他知道前方等待着的是什么……那么,这一次,他能不能做点什么?能不能改变那个结局?
哪怕只是微小的改变,哪怕最终依旧无法逃脱,他也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哥哥为了保护他而死!
这个念头,如同在绝望的黑暗中点燃的一簇微弱的火苗。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哥。我没事了,可能就是有点紧张。”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动作刻意放得平稳,试图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
赵铭熙看着他故作坚强的背影,眉头依旧没有完全舒展。弟弟今天的反应太过异常,那些“梦境”的细节也过于具体和诡异。尽管理性告诉他这不可能,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安,还是悄然钻入了他的心底。
只是,这丝不安,还远远不足以动摇他固有的认知。
去老宅的计划,没有改变。
命运的齿轮,似乎正沿着既定的轨迹,缓缓开始了第二圈的转动。而这一次,赵溪南不再是完全懵懂的参与者。
他是唯一的,带着死亡记忆的,归来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