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电筒

李明拉的三伯是二伯的亲弟弟，今年六十六岁。虽然两人年龄只差两岁，李三伯看起来比李二伯年轻许多。也许是因为三伯没有疾病缠身的妻子，也没有太大的压力。

李三伯是李明拉小时候最怕的人之一。原因是小时候，李明拉曾被李三伯狠狠地批评。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李明拉刚满六岁。李明拉和小伙伴们在李三伯家周围玩耍，小伙伴包括三伯的大孙子，他比李明拉小两岁。李明拉跟小伙伴们年龄相仿，李明拉的辈份却比他们高一级。这个辈份让李明拉拥有孩子王的底气，小伙伴们都愿意追随。他们从院子的平地跳到另一个屋子的台阶，又跑又跳，自由自在肆意挥洒精力。李明拉在第一个跑，大家跟在后面跑。跑了一趟又一趟，跳来跳去。

最后大家都有些累了，李三伯的大孙子跳台阶的时候没站稳，摔破了膝盖。听到大孙子的哭声，李三伯黑着脸走过来抱起孙子，一边安慰哭泣的孙子，一边狠狠瞪视李明拉。李明拉感觉糟了，果然要挨骂。

李三伯说：“李明拉尤其咋巴，怎么没摔你！摔别个！”李三伯担心儿媳妇和儿子回家看到自己儿子受伤，自己会遭殃，因此对李明拉说了很多严重的胡话。

李明拉也吓坏了，她一句话也不敢接。被李三伯批评之后，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李明拉都没到李三伯家里去。如果母亲要去三伯家有事，叫李明拉一起去，李明拉都会摇摇头。母亲说：“以前你不是爱去找李明金玩吗？”

李明拉倔强的说：“现在不想玩了不行吗？”

但是更深一层的原因，李明拉从来没敢告诉父母。她怕自己又挨一顿唾弃。

李三伯年轻时，在山对面的黄磷厂工作。翻山越岭到山对面去，在厂里扛着一袋又一袋黄磷，倒进料池子里。黄磷厂排出的废水，没有完全过滤，上面有一层像锈水的物体，废水直接流到了附近的庄稼地里，导致庄稼颗粒无收。村民跟黄磷厂打了很多年官司，也没打赢。后来由于原料缺失，黄磷厂效益不好，厂子倒闭了。接着产生连锁反应，很多村子里的人也都失业了，大家只能另谋生路。李三伯便和三伯母一起种菜。每次赶集，李三伯挑着菜蓝子，三伯母走在旁边，两个人一同到集市去。

有一天，三伯母在集市上听说给城里人当保姆很挣钱，经人介绍，她便前往城里找了一份保姆的工作。三伯母去城里以后，李三伯也不再卖菜。而，三伯母焕然一新，整个人打扮都很干净，比同龄人更有气质。她越来越少回到村子里。如果村里要办酒席，她便会回来露个脸。逢人说起这份保姆的工作，她说她照顾的老人有多么多么爱干净，又多么多么的可怜，无儿无女守在身边。

三伯母受到了老人影响，也是工作的要求。三伯母头发油亮且黒，她的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盘在头后。额前再戴一个发箍，把零碎的头发顺到后面。她从城里回到村里，手腕戴着镯子，穿着背心毛衣，穿着皮鞋。看起来三伯母眉清目秀，和蔼可亲。

李三伯在村里，抽着老棉烟，头发已花白，他穿着解放鞋和简单的灰色的POLO衫。三伯母和李三伯看起来不是一个层次的人，他们没有交流，有时候感觉不到他们是夫妻。

那天吃酒席，李三伯喝了几口白酒，有些醉了。酒席快散场时，旁人催促李三伯的儿子送他回家去。李三伯的儿子也在喝着酒，正尽兴，不愿意挪动。这时，三伯母不知从哪冒出来，说：“哎呀，我来送，一起回家。”

三伯母打开手电筒，搀扶李三伯朝黑暗中渐行渐远。电筒的光亮，从近到远，伴随他们一路回家。

也许这是老一辈的感情。心已不再似年轻时火热，但依然能在需要的时候照亮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