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曾经
其实李明拉被家里也催过很多次，让她回家去。刚毕业那几年，尤为频繁。李明拉回想在越州上班的那些年，几乎差一点点过上别人要求她过的生活。
虽然现在的生活是大多数人的缩影，普普通通，也是李明拉内心的倒影，自由自在。最起码这条路是自己选的，好的坏的只能怨自己，而她又不舍得怪自己，日子倒也过得开心。
越州是一个江水穿城而过的城市，有水让城市显得越发有灵气。古人云，水聚财，这也是一块风水宝地。越州经济发达，前些年以制造业和外贸为主。尖端科技实则不尖端，时尚产业几乎空缺。别人都说这里接地气，殊不知本地人只通本地人的气，外地人也会被排挤。这些外界的评论在李明拉来之前，是万万感受不到的。她以为在一个接地气的地方，物价没那么高，房价也没那么恐怖，自己能够立得起。其实物价低也意味着工资低，都是相对的。没有哪座城市工资高物价低，反倒是工资低物价高，被人们接受为常态，这点比较奇怪。
李明拉在越州没有找到正式工作之前，实习是五十块一天，住八百块的合租，两居室。小区在老小区，类似一个以前国营厂里的职工宿舍家属院。
每次下了地铁，出地铁站之后要步行走好远好远。这栋楼在两个公交站中间，如果乘坐公交车，眼看就要到家了，再眼看经过家了。司机非常负责任，不到站不停靠，等到站了再下车，李明拉还得往回走一半路。因此，李明拉通常选择走回家，节约时间，权当作散散步。
回家的这条路很窄，大树种在步道中间，间隔二十米有一棵树，地砖凸起，道路也不平整。夜晚灯光灰暗，被树叶遮挡，路灯不及川流不息的车灯明亮。下雨天，树叶遮挡能力挺强，几乎不需要撑伞。晴天，大树也是一个乘凉的遮蔽物，阳光穿过树叶照射在歪七扭八的地砖上，增添了一丝丝浪漫。李明拉有幸见证了这条路上的春末、盛夏和初秋。
小区门口是一个大铁门，从来不上锁。进去之后全是大树，下面砌了石凳子和石桌子。李明拉经常想象这里有退休老干部，下下围棋，抽着烟吹牛逼。实际上，她从未见过想象中的场景，估计老人都搬走了。小区二楼有一个大平层，地面长了一些青苔，很久没人打理。摆满了花盆，有的花盆已经碎了，花仍然在野蛮生长。各种花，认不出品种，叫不上名字。下雨的时候，雨水飘落在二楼平层，滴滴答答。
李明拉的房间在7层，没有电梯。楼梯一圈一圈往上盘旋上去。屋子客厅很大，压缩了李明拉的个人房间面积。她对房间没有别的要求，整洁干净，有床就行。客厅有一个阳台，窗台上挂满了花盆，鲜花往外生长，弯曲着往外垂坠下去。阳台顶部有一个老式的花灯。整栋楼都是这样的布局和设计，非常有文艺复古气息。走在路上看这栋楼的人有福气了，免费赏花观景。
估计这个房间和过往的道路是李明拉在越州最美好的记忆。每一步路都是自己亲自踏过的，每一朵花和每一棵树在她印象里都极具魅力。
李明拉的合租室友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生，李明拉称之为梅姐。梅姐是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打破了李明拉对程序员的刻板映像。梅姐也和李明拉说起程序员三十五岁的职场危机，梅姐的年龄快到三十五岁了，有些焦虑。李明拉只能感受到情绪，却理解不了危机。她刚准备从学校里出来，对社会的感知还是那么美好，意识不到残酷的一面。
上班的地方离李明拉的住的地方不远，地铁半小时直达公司楼下地铁站。只需要一个星期，大概就能记住沿路的站点。再来一个星期，就能了解车厢的拥挤情况。最后习惯和节奏形成了惯性，李明拉便不再抬头看地铁口标识，也不再看车厢节数，凭习惯走进去。
公司很有国企风格，办公区内暗沉沉的，有落地窗却长年拉下帷幕。大的小的绿植放满了工位，也拯救不了这里貌似垂暮的景象。李明拉的座位挂着两盆绿萝，不用浇水施肥或特意打理，长得非常茂盛。这一颗绿萝比李明拉更适应这里，或者说是适合这里。
李明拉起初比较自负，她以为不喜欢这里的原因是这所公司都埋没了自己的才华。待的时间一长，她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才华。时间更长一点，她觉得自己哪儿也不能去，离开了这里就会被社会淘汰。可能这有一种魔力，一点一点蚕食她出走的勇气。
实习的时候没这么多工作，有时候给ppt贴贴图便是李明拉的一天工作内容。她觉得无聊至极。李明拉迫不及待要干点有挑战性的工作，她害怕的是学不到东西。偏偏公司对实习生就这点要求，来了，到了，打卡，贴图，下班。不来还不行，行政管考勤。来了又没啥事，纯纯浪费时间浪费生命。这有可能是给李明拉充足的适应时间。李明拉没有好好享受这段时间，等到她工作后就变得忙碌。
毕业之前，李明拉请假回校答辩。没有多请几天假，回去坐火车没赶上学校的拨穗礼。她特意选的火车，想在路上感受一波从南到北的路程，火车慢慢开，慢慢走，好像这样能够减缓毕业的速度。在火车上，李明拉翻开一本书《离婚》。对面的大叔打趣说：“小小年纪看离婚，你懂什么离婚噢。”
李明拉只是笑笑，没接他的话。
座位对面一个男生倒是唠起来了：
“我不喜欢看小说，我喜欢看精华”
大叔说：“啥子意思？”
男生说：“就是那种别人总结的东西。”
大叔说：“小说不是总结咩。”
男生一脸嫌弃：“不跟你说，你听不懂。”
李明拉：“是不是名人名言和那些总结的金句。”
男生赞同的点头：“哎！对咯～我们小学的那个墙壁挂着的那些。”
他略作回忆，突然想起来：“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他说话的语气很坚定。
大家哈哈哈哈的笑起来。
李明拉笑的是他可爱，学历不高却也记得小学的名言警句。大叔笑他无知而又单纯，小学文凭却敢认真地卖弄自己。伴随着笑声，车厢里的氛围一下子就活跃起来了。
后来，他们要打扑克牌，就问李明拉要不要一起玩。李明拉闲着没事，路程遥远，也同意了他们的邀请。男生问李明拉的名字，李明拉当时没有说真名，随便说了一个名字：“我叫王雨。”
一路上他们都这么叫李明拉：“王雨，该你出牌了！”
男生买了水果，放在桌上说：“王雨，你要不要吃水果。”
大叔买了瓜子分给他们，：“王雨，吃不吃瓜子。”
听着这个新名字，李明拉有点想笑。仿佛座位上真的有一个王雨，而这个人只有她看得见。笑完又感觉有些歉意，假名字遇到的全是真诚待人的心。随着列车外面的风景越来越荒凉，李明拉知道她离上学的城市也越来越近。下车时，男生要加李明拉微信：“王雨，加个微信。”
李明拉：“王雨没有微信。”
说完，拜拜手。李明拉下了火车。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要编一个假名字。或许是对陌生人的芥蒂，也许是为了保护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