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家
从城里回到家其实不远，坐十几分钟公交车，下车之后走一段路就到了。上高中时，李明拉非常乐意走这一段，回家的脚步总是很轻快，充满期待。这样的天气，走路回家未免太狼狈。她在等一辆出租车，直接载她到家门口。她一步也不想多走，迫不及待想回家。
李明拉的家在进村的第十一户，全村大概一百七十六户人家。村子的马路建在半山腰，围绕两座大山形成一个S形。村民的房屋依山而建，有的在路上方，有的则在路下方。沿路安装了太阳能路灯，晚上灯亮，仿佛一条龙盘踞在山腰。村子名叫蒲隆村。
村子的第一户人家靠近河边，从前是一位赶鸭子的老人居住。他过世以后，便由子孙继承。茅草棚被改造成大别墅，门前挖了两口大水塘，种莲花，放鱼苗，池塘边再搭一个凉亭，便开始经营钓鱼的生意。后来，经过高人指点，这里增加了农家乐服务。提供一些家常菜，游客可以自己钓鱼带走，自己下厨，很多城里人喜欢周末到这度假。
他家院子和池塘边的人越来越多，马路上停的车也越来越多，堵住了李明拉回家的路。司机告诉她过不去了，要不下来走两步。原本花钱打车就是因为不想走路，却还是要走路。如果在城里，她会要求司机换线路，或者找人挪车。但在村里这样行不通，她只有妥协。
李明拉家在门前是马路，马路旁有一个大池塘。快到家时，李明拉看见了自己的发小。
伍小文穿着棉衣和牛仔裤，脚踩一双棉拖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池塘田野若有所思。左手握着一把葵花籽，从右手把葵花籽放到嘴里，上下门牙一嗑，咔一声籽就碎开了。右手再顺势把壳儿往地上一扔，完成一整套无所事事的村混子形象塑造。伍小文问李明拉要不要来一点。李明拉把右手伸过去，伍小文把一整只手里的葵花籽全都散给了李明拉。李明拉连忙说了两次太多啦，太多啦。伍小文笑笑没说话，一脸得意的从自己衣服口袋里抓出一把葵花籽，继续嗑。
伍小文从前和李明拉一起读学前班，两家又是邻居，于是两家家长轮流送他俩去上学。伍小文在大人们的眼里是个调皮捣蛋的孩子，学习不好这样的评价从小学开始一直伴随到他初中辍学。学习成绩不能定义一个人，却影响了他的一生。
伍小文问李明拉：“刚回来，哪天走啊？”
李明拉说：“过两天。”这个两天也不是实际上的两天，大概就是几天的意思。
刚开始外出的两年，李明拉会很仔细的算好自己假期结束的日子，有人问她，她就老老实实说出具体的日期。后来她发现昨天问过的人，今天还会问同样的问题。原来没有人真正关心她什么时候来，又什么时候走，这并不影响大家的生活。就像是路上遇到一个人，你跟他打招呼“吃了吗？”“吃了。”就这么简单，没有别的意义。
回到家并没有想象中的温馨，家中空无一人，也没有温暖的炉子。也许是去哪里吃酒席了吧，这并不重要。
第二天，李明拉被乡间的鸡鸣喊醒。
蒲隆村所在的镇上有固定的赶集日，日期尾数带1号或6号的日子都是镇子里的赶集日。31号默认不赶集。这是规定，从李明拉生下来就知道这个不成文的规矩。
有些村子距离镇上很远，村民用肩挑着担，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泥泞，走出大山，走一个多小时才能来到赶集的场坝。最后挣到的钱可能也只有十几块，舍不得吃一碗粉，也舍不得买一个水果，又挑着担走回家。一碗粉也许是孩子一个作业本，也许是明天要交的班费。总之，省下钱来，全是为了孩子。
相比之下，蒲隆村占据一些地理优势，步行半小时左右便可到达镇上。前些年，村里经济发展比较好，村委会组织大家众筹修建一条平整的水泥路。路好走了，其他村的人也乐意路过蒲隆村，而且也不需要缴过路费。
李明拉挽着母亲一边聊天一边走着。母亲右手拿着一个空竹篮子，准备去买一些鸡蛋糕。一般母亲买鸡蛋糕的时候，准是村里有人生病了要去看望。
昨天下过雨，路边的花草和庄稼像是刚洗过澡的姑娘，清新又美丽。
远处有一个左右摇摆的影子，看样子是挑着担子在艰难前进。李明拉有一点近视，但是她回老家不戴眼镜。戴眼镜会被村里人调侃，她不想戴。母女俩跟前面的影子越挨越近，确认不是本村人。老人看起来六十多岁，弓着背抬着箩筐，按照她的速度，到镇上估计都要散场了。她的每一步都很慢，下脚很轻，佝偻前行，感觉扁担随时会因为两个箩筐的重量把她压瘪。
李明拉赶紧走上前帮忙，老人嘴上拒绝着不好意思，一边却把箩筐往地上放。李明拉接力抬起了箩筐。李明拉虽然年轻，但作为女孩子力气并不大，加上她常年不干活，挑着箩筐明显感觉到吃力。才走了几分钟，李明拉就已经累了，而且箩筐越来越重。
卖菜赶早不赶晚，到了镇上，卖菜地没了好位置。地上的箩筐和菜篮子都摆满了。
最后老人在队伍的末尾拥有一席卖菜之地。
一眼望过去，卖菜的几乎都是五十岁以上的老人。
有的人每一场集市都不缺席，直到有一天人们注意到两次赶集都没有看见他。一打听才知道，他上周五已经过世了。
集市也成为这些老人释放健康信号的地方，不用多说一句话，见面互相微微点头示意，我便知道你还在，我也还在，村子安宁。
人来人往。
小孩站在玩具摊旁不肯离开，他的妈妈大声呵斥让他走，理由是他们家没有钱买。李明拉小时候也想买玩具，但是她压抑自己的需求和欲望，从来没开口要玩具，更不会站在玩具摊旁与家里的经济支柱进行对抗，于是她在大人们的眼里树立了一个懂事的榜样。长大后李明拉挣了钱，总喜欢给自己买各种玩具，或许是为了弥补小时候的缺失。
李明拉的母亲在漫无目的闲逛各个区，见到一些人，随意寒暄。最后她来到食品区买鸡蛋糕和鸡蛋，才心满意足的回家。仿佛来赶集的终极目的不是为了买东西，只是为了闲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