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过日子

村子里有一对特殊的夫妻。

男方名叫崔志庆，个子很高很高，得有一米九。这个身高在村里，甚至很多个村里都很少见。他的左右腿好像不是一样的长度，所以走起路来左右脚交替垫着走，拄着拐杖，看起来不太方便。左脚往前迈，脚尖垫地，整个身子往左倾斜；再迈右脚，身子又往右倾斜。有一种摇摇欲坠的紧张感。至今也不知道是得的什么病。

他的妻子名叫“翠姐”，至于全名是什么，村里没人叫过。翠姐面目全非，脸上全是大火灼伤的痕迹。她有一只眼睛已经瞎了，眼球在一层腐伤的皮肤下面转动。另一只眼睛很明亮，但是没有睫毛和眉毛修饰，看起来也有一些恐怖。

崔志庆和翠姐大约40岁了。好像从李明拉读小学起，他们一直停留在这个年纪。

崔志庆没法干农活，因为他无法弯腰，常年只能站着或者坐着，整个脊椎笔直。他如果往前倾，感觉整个骨头都会断掉。所以，在农忙时节崔志庆负责牵着一匹马，到田里。了。站在一旁看家人干活。有时候他过意不去，拾起田里掉落的谷粒，翠姐连忙阻止他：“你不用动啊，在一旁休息就行！”

崔志庆就听翠姐的话安静在一旁等候。翠姐和她婆婆把稻谷收割了，用脱谷机把谷粒从稻草上剥离。然后找出大麻袋，把稻谷一斗一斗装进麻袋里。麻袋口用绳系紧之后，翠姐和她婆婆再合力把米袋抬到马背两边的马鞍里。这期间，崔志庆一点忙都帮不上，只能在旁边象征性的牵着马笼头。其实，这匹马根本不会乱走。两边马鞍都装好了米袋，达到一个量的平衡。崔志庆便牵着马，马驮着米袋，一人一马，一前一后，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老马识途不无道理。

如果崔志庆不走在马的前面，马就会超越他，自己走回家去。这样的话，崔志庆更显得毫无用处，伤了他作为人的自尊心。于是，在乡间小路上，崔志庆一直挡在马的前面，一左一右摇晃，艰难行走。马儿走了两步，时不时停下来偷吃田野的两口青青草，再继续跟上崔志庆，也不会与他落下很远的距离。

崔志庆家院子很小，没有平整的水泥地，自然也没有空间来晒米。金秋十月，家家户户正值晒米期，几乎没有多余的空地。翠姐来到李明拉家借地方，李明拉的母亲很爽快的答应。李明拉家稻谷收割很早，自家米也晒的差不多了，用不着的平地放着也是放着，就当送个人情。乡里乡亲帮个忙也是正常的。李明拉帮翠姐一起把家门口的平地打扫了一遍。崔志庆和马儿也刚好到了。崔志庆着手帮马卸货，左边的米袋放下来了，右边却没人接着。米袋掉落，左右量不平衡导致马鞍向右倾斜，马一个踉跄，差点没站住。马没有发脾气，也没有伤到人，但是崔志庆借机发起了脾气，用手里的拐棍子狠狠敲打马的屁股。马很懂事，隐忍着没有跳起来。崔志庆一边打一边骂：“没用的东西！”。不知是骂这匹马，还是在怨他自己。

翠姐连忙拦着他：“天呐！打坏了哪个帮你干活？”

崔志庆仍然在说着：“没用的狗东西！”

翠姐拿走拐棍，说：“行了！够了！”把拐棍扔到地上。

崔志庆这才停手。不再说话。

翠姐帮马卸掉另外一边的米袋子，李明拉看不下去，赶紧过去把右边的米袋卸下来。翠姐不好意思的说：“都用了你家地，怎么好意思还让你帮忙干活。”

李明拉正对着翠姐，看着翠姐恐怖的面目，分不清表情。李明拉强装淡定的说：“小事儿。”

翠姐把米都耙得差不多了，正准备离去。这时李明拉母亲拿了橘子过来，让大家解解渴。翠姐说：“不了不了，多谢好意，还要下地里干活。”李明拉的母亲抓了两个橘子塞给翠姐，翠姐也没拒绝。准备离开的身影又停了下来，和李明拉母亲寒暄几句。她说着话，手里也有动作，甚至不看手里，剥橘子皮很熟练。看来翠姐已经很习惯独眼生活了。崔志庆站在一旁，一句话都不搭。翠姐剥好了橘子，掰成两半，一半往崔志庆手心里塞。

寒暄之后，翠姐牵着马，崔志庆走在马的后头。三个身影，一高两矮，又摇晃着向田野走去。

李明拉的母亲说：“看到没，这就是过日子。”结婚就是过日子。两个苦命的人，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有个伴，遇事有个人商量，日子便不会这么孤单。

李明拉倔犟的顶嘴：“什么？吃橘子就是过日子咩，我可以天天过！”

李明拉的母亲啧了一声，摇摇头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