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那条小河
李梦婷在河边蹲了一天。
还是十二年前的那个桥墩,青灰色的石头被岁月磨得光滑,风里带着水汽,吹得她单薄的白大褂猎猎作响。她抱着膝盖,看着浑浊的河水翻涌,像看着自己乱糟糟的心。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无数次,屏幕亮了又暗,孙雨汐的名字、林辰的名字、张磊的名字轮番闪烁,但李梦婷一次也没接。
晨光变成烈日,又渐渐沉成夕阳。河面上的金光碎成一片,像她十三岁生日那天,蛋糕上被风吹散的糖霜。她想起孙雨汐当年蹲在她面前,举着奶茶说“小姑娘,姐姐给你带了你最想喝的奶茶。”;想起警局宿舍里,十几个警察围着她唱生日歌,蜡烛的光映在每个人眼里;想起养母把橘猫玩偶塞进她怀里,说“以后它替楼顶的小橘陪着你”。这些画面像电影片段,在眼前晃来晃去,最终都沉进翻涌的河水里。
天黑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孙雨汐跑过来,头发乱得像草,警服上沾着泥点和不明污渍,显然是从医院直接赶来的。她的肚子还没完全消下去,跑动时微微晃动,却丝毫没放慢脚步,眼里的红血丝比警灯还要刺眼。
“婷婷!”她扑过来,一把将李梦婷圈进怀里,力气大得几乎要将她勒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吓死妈妈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李梦婷挣扎着要推开,却被抱得更紧。孙雨汐的肩膀在颤抖,带着刚从手术台下来不久的虚弱,却死死不肯松手。“你怎么能走呢?你走了我怎么办?”她的眼泪掉在李梦婷的头发上,滚烫的,混着河风的凉意,“弟弟在保温箱里,我想着你一个人在家会害怕,让林辰先回去找你,结果……没发现你在家,给你准备的饭也一口没吃,只有你的纸条。”
李梦婷咬着唇,眼泪却忍不住汹涌而出:“你有弟弟了,不需要我了。”她的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他那么小,又是亲生的,你们肯定更疼他。就像李文轩,我爸妈从来只疼他一个。”
“胡说!”孙雨汐猛地捧起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你是我十二年前从河边捡回来的宝贝,是我教着写名字、看着长大的姑娘,是我放在心尖上疼了十二年的女儿。你怎么会觉得我不需要你?”她的指腹抚过李梦婷眼角的疤,那里还留着初中被霸凌的痕迹,“当年你站在这里发抖,我就发誓要让你好好活着,要让你知道被人疼是什么滋味。我怎么会不算数?”
她从警服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是李梦婷初中时编的平安结,红绳已经磨得发亮,边缘起了毛,显然被人常年带在身上。“你看,妈妈一直带着。你住院时,我每天摸着它求你平安;生弟弟时,我攥着它怕你担心;现在……我拿着它找你。你在我心目中无比重要。这十二年,你考第一时我比谁都骄傲,你被欺负时我比谁都心疼,你救流浪猫时我觉得你是全世界最勇敢的姑娘。这些,难道都是假的吗?”
“那个阿姨说……”李梦婷哽咽着,几乎说不完整一句话,“说我是捡来的,你有了亲生的,就不会要我了。”
“傻孩子,”孙雨汐擦去她的眼泪,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亲生不亲生,从来不是用血缘算的。是十二年前,你抱着我的脖子说‘谢谢孙姐姐’;是你第一次拿奖状,偷偷塞给我看,眼睛亮得像星星;是你挡在我面前,被擀面杖打伤手腕,却还说‘妈我没事’;是你给弟弟织小毛衣,针脚歪歪扭扭却织得格外认真……这些,才是我们的亲人证明。”
她指着远处医院的方向,那里亮着成片的灯火:“弟弟早产,我和你辰哥是忙昏了头,忽略了你,是我们不好。但你要记住,你和他一样,都是我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少了谁,这个家都不完整。”
河风吹来,带着水汽的凉,却吹不散孙雨汐话语里的暖。李梦婷看着养母眼里的红血丝,看着她鬓角新添的白发,突然想起小时候发烧,孙雨汐背着她跑了三站地去医院,后背的汗浸透了警服;想起被赵鹏堵在巷口时,养母像头护崽的母狮冲过来,手里还攥着刚买的菜。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此刻突然清晰得像在眼前。
她扑进孙雨汐怀里,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妈,我错了,我不该乱跑。”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孙雨汐拍着她的背,一遍遍地说。远处传来林辰的呼喊声,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晃动,像道追光,稳稳地落在她们身上。
回去的路上,孙雨汐牵着李梦婷的手,手心的温度一直没断。路过动物救助站时,家里的蓝猫从栅栏里探出头,“喵”地叫了一声。李梦婷停下脚步,看着那只被自己从外面带回来的猫,突然笑了——原来被需要的感觉,一直都在。
医院的保温箱前,林辰正对着里面的小家伙说话:“你姐姐回来了,以后她会教你认猫,教你写作业,还会……”话音未落,就被身后的动静打断。他转过头,看见孙雨汐牵着李梦婷站在门口,眼眶瞬间红了。
李梦婷走到保温箱前,看着里面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手指轻轻敲了敲玻璃。小家伙像是有感应,忽然动了动小手。她想起自己织的那件小毛衣,赶紧说:“等你回家,我给你穿上好不好?”
孙雨汐和林辰相视而笑,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根拧不断的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