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哑婆蛊瓮
那诡异的铃铛声和哼唱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浓重的灰雾里，只留下死一般的寂静和三个惊魂未定的人。
方才那老太婆的出现和消失，如同一个不真实的幻觉，却又实实在在地留下了痕迹——空气中那丝微弱的、与石卵同源的安宁气息，以及三人心中难以言喻的震动。
“她…她是人是鬼？”刘队喘着粗气，枪口依旧指着老太婆消失的方向，手指因用力而发白。这接二连三的超自然遭遇，让这位老刑警的神经也绷到了极限。
夜枭仔细检查了老太婆走过的地面，摇了摇头：“有脚印，很浅，但确实是新鲜的。是人，至少…刚才那一刻是。”但他的语气也充满了不确定，那老太婆的气场太过诡异，完全不似活人。
秦轩没有参与讨论，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怀中那颗石卵上。在老太婆经过之后，石卵那黯淡的光芒似乎极其微弱地稳定了一丝，不再像之前那样仿佛随时会熄灭。内部那几乎消失的“胎息”搏动，也重新变得隐约可辨，虽然依旧微弱，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孺慕和安心的意味？
仿佛迷路的孩子听到了母亲的呼唤。
这石卵，认识那个老太婆？或者，认识她所代表的力量？
“跟着她。”秦轩忽然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她的铃声和歌声，没有恶意。或许…是唯一能在这片雾里给我们指引的人。”
刘队和夜枭沉默了一下，看了看身后那片可能再次涌出恐怖硅基虫潮的斜坡，又看了看前方深不可测、但似乎有一线生机的迷雾，最终点了点头。此刻，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收拾起所剩无几的装备，由夜枭简单处理了一下手臂和小腿被腐蚀的伤口，刘队再次背起秦轩，三人循着地上那几乎被落叶覆盖的、浅淡的脚印和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安宁气息，小心翼翼地向着老太婆消失的方向追去。
浓雾依旧没有散去的迹象，但诡异的是，越往前走，周围那种令人不安的死寂和腐败气息似乎渐渐淡了一些。虽然能见度依旧很低，但两旁偶尔出现的树木形态不再那么扭曲狰狞，甚至能看到一些耐阴的蕨类植物在石缝间顽强生长。
那神秘的铃铛声没有再响起，但三人心中却仿佛有一个无形的铃铛在指引方向。秦轩怀中的石卵成为了最敏感的指南针，它的微光会随着前进方向是否正确而出现极其细微的明暗变化。
又艰难行进了大约半个小时，前方的雾气似乎稀薄了一些，隐约露出了一片依山而建的、极其古朴的吊脚楼轮廓。
到了！皮革碎片上记载的那个西南村落！
然而，眼前的村落，与之前遭遇的黑水峒那种死寂完全不同。这里…有一种沉重的、被时光遗忘的压抑的生机。
没有鸡鸣狗吠，也没有人声炊烟，但许多吊脚楼的窗台上挂着风干的药草，屋檐下吊着成串的、某种野兽的牙齿和骨头制成的风铃，在微风中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村中小径蜿蜒，打扫得颇为干净，看不到明显的灰尘和落叶。
仿佛这里的居民刚刚离开，或者…全部躲在了屋子里，正透过窗板的缝隙， silently地注视着他们这些不速之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草药的清苦、某种奇异香料燃烧后的余味、以及…一股极其淡薄、却无法忽视的、与那老太婆身上类似的陈旧和神秘的气息。
“能量读数…很古怪。”夜枭看着仪器，眉头紧锁，“整体背景值依然很高，但波动变得非常…有规律，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约束着。而且，有很多微弱的、分散的生命信号…就在这些木楼里。”
那些生命信号，是村民？他们为什么躲着？
三人警惕地走在空无一人的村中小路上，每一栋沉默的吊脚楼都像是一个潜在的观察者，让人脊背发凉。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栋看起来最为古旧、也最为特殊的吊脚楼前。这栋楼比其他的更大，所用的木料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黑色的油亮光泽，仿佛被岁月和烟火浸透了无数年。楼前的台阶由整块的青石砌成，磨得光滑如镜。屋檐下挂着的，不是兽骨风铃，而是整整九串暗红色的陶土铃铛，铃铛表面用白色颜料绘制着狰狞的鸟首图案。
而那个引路的老太婆，此刻正佝偻着身子，坐在楼前青石台阶上，那双浑浊的眼睛似乎正“望”着他们来的方向。她身边的旧竹篮依旧盖着黑布，那锈迹斑斑的铜铃放在手边。
她似乎早就知道他们会来，并且在这里等候。
看到三人走近，老太婆那张如同核桃皮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伸出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手，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空地，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嘴巴，缓缓摇了摇头。
她又聋又哑？
那之前的哼唱和铃声…
秦轩忽然明白了，那或许不是用物理听觉传播的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或者说能量层面的安抚和指引。
刘队和夜枭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与这位无法沟通的老婆婆交流。
秦轩示意刘队放下自己，他靠着轮椅，艰难地向前挪动了一点，然后缓缓地，将怀中那颗依旧黯淡的石卵，双手捧起，展示给老太婆看。
就在石卵出现的那一刻，老太婆那浑浊的双眼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她颤抖着伸出手，并非去接石卵，而是极其轻柔地、隔空抚摸着石卵散发出的微光，干瘪的嘴唇无声地嗫嚅着，像是在呼唤一个久违的名字，眼中流露出一种无比复杂的、混杂着悲伤、敬畏和慈爱的神情。
她果然认识！而且关系匪浅！
老太婆收回手，指了指身后的吊脚楼，又指了指秦轩，做了一个“进来”的手势，然后便不再理会他们，颤巍巍地站起身，提着竹篮，摇响了那个锈迹斑斑的铜铃。
叮铃…
铃声响起，并非清脆，反而带着一种沉重的、穿透迷雾的力量。
吱呀——
吊脚楼那扇厚重的、雕刻着复杂鸟兽虫鱼图案的木门，无人自开，露出里面深邃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暗。
一股浓郁到极致的、混合了无数种草药、矿石、以及某种陈旧蛊瓮味道的气息，从门内扑面而来。
老太婆率先佝偻着走了进去，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秦轩看了看刘队和夜枭，深吸一口气，操控着轮椅，毅然跟了进去。刘队和夜枭咬了咬牙，也紧随其后。
楼内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几盏小小的、用动物油脂点燃的长明灯，散发出昏黄跳动的光芒，勉强照亮有限的范围。
这里的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仿佛整座山腹都被掏空了一部分。四周的木架上，密密麻麻地摆放着无数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陶罐、瓦瓮、葫芦和竹篓。有些密封着，有些敞着口，里面浸泡着或是晾晒着各种千奇百怪的材料——色彩诡异的植物根茎、从未见过的昆虫甲壳、闪烁着异光的矿物晶体、甚至还有一些干瘪扭曲的、类似生物器官的东西。
这里是一个蛊婆的工坊！一个传承了不知多少年的、神秘而恐怖的所在。
而在工坊的最中央，是一个用五色土垒砌的、类似祭坛的圆形平台。平台上，并非供奉着神像，而是…一个半人高的、表面布满裂缝的、暗紫色的巨大陶瓮。
陶瓮的瓮口被一种暗红色的、仿佛活物般微微蠕动的泥土封死。瓮身那些裂缝中，不时有一丝丝极其微弱的、暗黄色的能量如同呼吸般明灭，散发出与青鸾机械义肢、以及那硅基虫潮同源的、令人极度厌恶的邪恶气息！
但此刻，这股邪恶气息被整个工坊内弥漫的草药力量和某种更古老的封印死死压制着。
老太婆走到那巨大陶瓮前，将手中的旧竹篮放在地上，掀开了上面盖着的黑布。
竹篮里，并非什么恐怖的东西，而是……几块黑乎乎、似乎被雷劈过的焦木，以及一小撮细腻的、闪烁着七彩光泽的土壤。
她拿起焦木和彩土，开始用一种古老而虔诚的仪式，小心翼翼地填补涂抹陶瓮上那些不断渗出邪恶能量的裂缝。
她的动作缓慢而专注，每一次涂抹，工坊内那些长明灯的火焰都会微微跳动，四周木架上的蛊瓮中也会传出一些细微的、如同附和般的窸窣声。
秦轩三人屏息看着这一切，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这个又聋又哑的老蛊婆，竟然在以一己之力，封印或者说镇压着陶瓮中那恐怖的、与“归墟”直接相关的邪恶力量！
而她使用的材料…那焦木和彩土…
秦轩的右眼猛地刺痛起来！天罚令残存的感应疯狂示警！
那焦木的气息…与他昏迷前，在寒寂渊崩塌时，离朱最后用来传递信息的桃木枝同源！那是蕴含着一丝精卫执念和净化之力的东西！
而那闪烁着七彩光泽的土壤…更是让秦轩怀中的石卵剧烈地颤动起来，传递出极度渴望和亲近的情绪！
息壤？！传说中能够自行生长、克水止洪的神土？！虽然可能只是极其微小的一点碎屑，但其蕴含的生生不息的大地本源之力，正是这种腐蚀性能量的克星！
老蛊婆似乎感受到了石卵的激动，她停下动作，转过身，再次“看”向秦轩。她指了指秦轩怀中的石卵，又指了指那个被不断修复封印的邪恶陶瓮，最后，她伸出枯瘦的手指，沾了一点长明灯的油脂，在冰冷的地面上，缓缓画出了两个极其古老的、扭曲的象形文字——
【巢】与【卵】。
她指着【巢】字，点了点那邪恶陶瓮。
指着【卵】字，点了点秦轩怀中的石卵。
然后，她双手做出一个捧起、保护，然后又猛地被抢夺、打碎的动作，脸上露出极度痛苦和愤怒的表情。
最后，她指向工坊深处一个更加幽暗的角落。
那里，悬挂着一副早已褪色、却依旧能看出大致轮廓的刺绣。
刺绣的内容，并非吉祥图案，而是一副充满了上古蛮荒风格的画面：一棵巨大无比、沟通天地的青铜神树（建木？）之下，一只形似凤凰、却更加威严神圣的巨禽，正在与无数从地底裂缝中涌出的、暗黄色的扭曲触手和虫群搏斗！它的巢穴被打碎，一颗光华万丈的卵正从树上坠落…
而在画面的角落，用更细的丝线绣着几个模糊的小字——【九黎遗绘，巢倾卵危】。
秦轩的脑海如同被闪电劈中！
一切线索在这一刻轰然贯通！
青鸾！吴青！他根本不是简单的潜伏者！他是被“归墟”派来，专门为了执行这项名为【巢倾】的计划！
他的任务，就是找到并摧毁或者污染这颗代表着守护与净化、可能克制“归墟”力量的【卵】（石卵）！而那个邪恶陶瓮里封印的，就是他用某种方法收集或制造出来的、能够污染甚至毁灭“卵”的【巢】之毒源！他用民国士兵试验，在黑水峒培育蛊怪，都是为了这个最终目的！
这个西南村落，就是“卵”最初可能坠落或者被守护的地方！这位又聋又哑的老蛊婆，以及她的先祖，世代都在此地守护着“卵”，并抵抗着“巢”之毒的侵蚀！
青鸾选择这里作为根基，就是为了就近执行任务，并监视和破坏守护者的行动！
而老蛊婆引他们来，不是为了求救，而是为了……示警，并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这颗意外被秦轩带来的、似乎与“卵”有着奇妙联系的石卵之上！
“他…他的目标一直是…”秦轩的声音因震惊而颤抖。
老蛊婆似乎听懂了他的话，重重地点了点头，浑浊的眼中流下两行泪水。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这个巨大的工坊和外面死寂的村落，做了一个“守护”和“即将耗尽”的手势。
她已经太老了，力量即将耗尽，封印快要维持不住了。
而“归墟”的收割，或许早已开始。
真正的危机，不在外界，就在这瓮中！
一旦封印彻底破碎，“巢”之毒全面爆发，不仅这个村落，可能整个西南区域的地脉都会被污染，后果不堪设想！
而能阻止这一切的，或许只有……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秦轩怀中，那颗似乎感应到巨大责任而微微发热、光芒重新开始流转的——
琥珀色石卵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