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弑神伪证
空间折叠的余威如同跗骨之蛆，依旧撕扯着每一寸感知。秦轩的意识在冰冷的混沌与灼热的剧痛间沉浮，耳畔是空间撕裂后残留的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他被两名玄鸟卫架着，身体在每一次颠簸中都像要散架，断裂的肋骨处传来的已经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持续的、令人窒息的钝重感，仿佛有冰冷的巨石压在胸腔。
鼻腔里充斥着一种全新的、冰冷干燥的尘埃气息，混合着某种金属锈蚀和能量过载后特有的焦糊味，取代了溶洞中那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硫磺。右眼视界一片模糊，青黑色的微光艰难地试图刺破笼罩视野的浓重黑翳，只能隐约感觉到周围不再是狭窄粘稠的甬道，而是一片广阔到令人心悸的黑暗。空气死寂，带着一种万古不变的冰冷，吸进肺里如同吞下冰碴。
“咳…咳咳…”离朱压抑的咳嗽声在前方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声音带着明显的虚弱和痛苦。他覆盖着面甲的脸低垂着，一只手紧紧按着自己的胸口，指缝间有暗金色的血液缓缓渗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嗒、嗒”声。强行对抗禺强的空间折叠，又耗尽力量引导罗盘，显然让他本就受创的身体雪上加霜。他肩头那只玄鸟蜷缩着，羽翼上灰败的死气似乎又蔓延了几分，发出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哀鸣。
架着秦轩的玄鸟卫脚步踉跄，赤金甲胄破损严重，符文黯淡，仅存的几人个个带伤，气息粗重，沉默中弥漫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失去同袍的悲怆。青溟冰冷的尸体被简单包裹，由一名伤势稍轻的玄鸟卫背负着，那沉默的重量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
这里似乎是那恐怖空间折叠的另一端。一座巨大、空旷、死寂的殿堂残骸。
微弱的光源来自殿堂四壁。墙壁并非岩石，而是某种奇异的、呈现出暗哑金属光泽的黑色材质，表面布满了巨大的、纵横交错的深刻划痕和能量灼烧留下的焦黑印记，仿佛经历过一场毁天灭地的恶战。在这些残破的墙壁上，镶嵌着一些早已失去光泽、破裂不堪的水晶管道和金属构件，偶尔有一两点残存的、幽蓝色的能量光点在其中微弱地闪烁一下，如同垂死生物的呼吸，旋即熄灭。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能量过载后残留的臭氧味，还有一种…极其淡薄、却仿佛能冻结时间的冰冷死寂。这里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只有毁灭和遗忘。
秦轩的右眼艰难地聚焦，扫过那些墙壁上巨大的划痕。那绝非自然形成或普通兵器所能造成，更像是某种…庞大到超乎想象的巨兽利爪撕裂的痕迹，混合着被极致能量瞬间汽化的恐怖创口。
离朱喘息稍定，覆盖着金属手甲的手掌微微抬起，掌心托着那枚将他们引出空间陷阱的青铜罗盘。罗盘此刻已彻底沉寂，表面的禺强神纹黯淡无光，那根曾疯狂颤动的指针也静止下来，歪斜地指向某个固定的方向。他顺着指针所指的方向，一步步艰难地向前走去。
殿堂极其广阔，脚下是厚厚的、冰冷的金属尘埃。走了约莫百丈，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片相对完整的区域。
那是一片巨大的、由某种破碎的透明晶体和扭曲的金属框架构成的墙壁残骸，像是一面被暴力击碎的、巨大无比的观察窗或显示屏。而在这片残骸的下方，赫然散落着一些与这远古死寂环境格格不入的东西！
几具扭曲变形、覆盖着厚厚尘埃的金属骨架——依稀能看出是某种简陋的外骨骼或防护服的残骸。骨架旁，散落着一些早已锈蚀无法辨认的工具，几本纸张枯黄发脆、封面模糊的日志本，还有…一个被踩扁的、印着模糊英文字母的金属水壶。
现代工业的产物！而且…绝非这个山海世界应有的东西！
秦轩的心脏猛地一缩！父亲探险队的遗物？！
离朱的脚步停在一具相对完整的金属骨架前。那骨架保持着向前扑倒的姿势，颅骨碎裂，臂骨死死抱着一个黑色的、材质奇特的方匣子，仿佛在保护着什么。离朱覆盖着金属手甲的手，轻轻拂开骨架上的尘埃，露出了半块镶嵌在肩胛骨位置、早已黯淡的金属铭牌。铭牌上，用模糊的英文刻着一个名字——“Dr. Q. Qin”。
秦！
秦轩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断裂的肋骨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几乎窒息！他挣扎着，挣脱了玄鸟卫的搀扶，踉跄着扑倒在那个扑倒的骨架前！颤抖的、沾满血污泥浆的手，死死抓住那冰冷锈蚀的金属铭牌！
父亲…真的是父亲！他死在这里！死在这片冰冷死寂的远古遗迹之中！
巨大的悲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秦轩！三十年的寻找，镜湖村的谜团，天罚令的指引…一切的一切，最终指向的，竟是眼前这具冰冷破碎的骸骨！
离朱沉默地看着失魂落魄的秦轩，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波动。他覆盖着金属手甲的手，小心翼翼地、近乎恭敬地，从那只死死抱着方匣子的臂骨中，取出了那个黑色的方匣。
匣子材质特殊，非金非木，入手冰凉，表面没有任何缝隙或锁孔。离朱尝试注入一丝能量，匣子毫无反应。
秦轩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黑匣！右眼视界不顾一切地强行开启！青黑色的微光刺破黑翳，聚焦于黑匣表面！
在能量视界下，黑匣表面浮现出极其细微、几乎与材质融为一体的能量回路！那回路的构成方式…那能量的波动频率…秦轩猛地摸向自己胸口的天罚令！
同源！这黑匣的能量波动，与天罚令核心的混沌青黑能量，以及之前触发青铜罗盘指引的波动，完全同源！
“天…天罚令…”秦轩嘶哑地吐出几个字，沾满父亲遗骨尘埃的手，颤抖着按向胸口剧烈脉动的玉佩。
几乎在他手指触碰到天罚令的瞬间！
嗡——！
天罚令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和刺目光芒！玉佩深处那混沌的青黑色星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一股难以形容的、带着强烈共鸣的吸力猛地爆发！
离朱手中的那个黑色方匣，仿佛受到了无形的召唤，表面那些细微的能量回路瞬间亮起！匣体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如同尘封了千万年的机括被重新激活！紧接着，一道凝练的、混合着青黑与暗金双色的能量流，如同桥梁般，猛地从黑匣中射出，瞬间没入秦轩胸口的天罚令！
不是吞噬！而是…融合！信息的传递！能量的共鸣！
轰——！！！
秦轩的脑海如同被投入了亿万道闪电！无数破碎的、混乱的影像、声音、数据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的意识堤坝！
他看到了！
翻滚的、赤红色的云层，如同燃烧的血海！巨大的、如同山岳般的狰狞黑影在云层中翻滚、嘶吼！是巴蛇！是蛊雕！是无数形态扭曲、散发着暴虐气息的洪荒凶兽！但它们…似乎在被某种力量驱赶、聚集！
他看到了！
父亲秦岳年轻而坚毅的面容，带着疲惫与决绝，正站在一座巨大的、布满复杂管线和仪表的金属平台前，飞快地操作着。他的身边，是几名穿着同样简陋防护服、肤色各异的研究员，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末日降临般的惊恐和最后的疯狂！平台的中央，悬浮着一团剧烈波动、散发出毁灭性能量气息的幽蓝色光球——正是巴蛇体内那颗噬能妖丹的雏形！平台周围的墙壁上，巨大的显示屏正疯狂跳动着红色的警告符文和复杂的数据流！失控的能量读数在疯狂飙升！
他听到了！
父亲嘶哑的、带着无尽焦急和绝望的吼声，透过混乱的静电噪音传来：“…能量核心过载！抑制器失效！快！启动‘归墟’协议！强行抽离地脉能量！导入‘不周山’基座模型！必须把爆炸引向…”
“…不行！西王母的‘天轨’锁死了外部干预！她们要把这里…要把整个实验场连同失控的能量核心…一起‘净化’掉！”
“…什么狗屁净化！这是灭口！她们怕‘归墟’计划暴露！怕我们找到修复不周山的…”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塌的巨响淹没了父亲的声音！
影像瞬间切换！
冰冷的、燃烧着金色火焰的巨大长矛，如同神罚，撕裂赤红的云层，精准无比地轰击在父亲所在的金属平台上！平台瞬间解体、爆炸！恐怖的能量风暴席卷一切！
在爆炸的烈焰和纷飞的碎片中，秦轩清晰地看到——父亲秦岳被一道凝练到极致、冰冷无情的金色能量束瞬间贯穿了胸膛！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极致的震惊、不甘和…一丝了然的绝望中。那道金色能量束的来源…赫然是云层之上，一个悬浮着的、散发着威严冰冷气息的、由白玉和黄金构筑的巨大宫阙虚影——昆仑虚！西王母的座驾！
影像最后定格在父亲涣散的瞳孔中，倒映出一个戴着冰冷黄金面甲、瞳孔如同万年寒冰的女性身影，她手中握着一柄还在滴落着金色火焰的长矛矛尾，目光冷漠地俯视着下方炼狱般的爆炸和死亡。
西王母！
亲手击杀了父亲！
所有的影像、声音、数据流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冰冷的、刻骨铭心的画面烙印在秦轩的灵魂深处——所谓“魔神”凶兽暴动，实为能量核心失控的实验事故！所谓“西王母净化”，实为掩盖“归墟计划”的灭口屠杀！所谓“后羿射日”的神话背后，是冰冷的背叛和残酷的真相！
“啊——！！！”
秦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着极致悲痛、愤怒和颠覆认知的痛苦的嘶吼！他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瞳孔深处那混沌的星辰异象疯狂旋转，几乎要滴出血来！断裂的肋骨处传来咔嚓的脆响，他却浑然不觉，只有滔天的恨意在胸腔中燃烧！
“是她！西王母！！”秦轩的声音嘶哑得如同恶鬼，沾满父亲遗骨尘埃的手指死死攥紧，指甲深陷入掌心，渗出鲜血，“不是意外！是灭口！‘归墟’…她们在掩盖‘归墟’！”
离朱的脸猛地转向秦轩！尽管看不到表情，但他周身瞬间绷紧的气息和微微颤抖的金属手甲，暴露了他内心的剧烈震动！金色瞳孔死死盯着秦轩那双燃烧着仇恨与混沌的眼睛，似乎在判断那信息流的真伪。
良久。死寂的殿堂中只有秦轩粗重如同风箱般的喘息声。
离朱覆盖着金属手甲的手，缓缓握紧了那枚已然沉寂的青铜罗盘，指关节因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低沉的声音，如同从万载寒冰下传出，带着一种洞穿万古阴谋的冰冷与沉重：
“射日…非为救世…实为…毁证灭迹。”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布满巨兽爪痕和能量灼痕的殿堂残骸，扫过秦岳博士扑倒的遗骸，扫过那些散落的现代工具和日志。
“此地…非巴蛇巢穴…乃‘归墟’…最初的能量试验场之一。所谓‘十日凌空’…恐怕…便是那失控的能源核心…被西王母借‘后羿’之手…彻底摧毁时的景象…”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彻底贯通。神话的华美外衣被无情撕开，露出下面血淋淋的、充满背叛与阴谋的冰冷真相。
就在这时！
“嗖——！”
一道极其细微、却快如闪电的幽蓝色光影，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猛地从侧面一根断裂的巨大金属立柱后方射出！目标并非离朱或秦轩，而是…离朱手中那枚刚刚沉寂下去的青铜罗盘！
是雨师妾！她竟也穿过了空间折叠，一直潜伏于此！
离朱反应如电，覆盖着金属手甲的手掌猛地一缩！
然而，那道幽蓝光影并非实体攻击，而是在接近罗盘的瞬间猛地炸开，化作一张由无数纳米级水凝胶丝构成的、闪烁着暗黄符文光芒的能量大网，瞬间将青铜罗盘连同离朱的半只手臂一同笼罩！
“滋啦——！”
暗黄符文爆发出强烈的侵蚀性能量，与离朱手臂上赤金甲胄激烈对抗，发出刺耳的声响！
趁着这短暂的阻滞！
又一道深蓝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另一侧阴影中扑出！直取被秦轩死死攥在手中的、那个刚刚传递完信息的黑色方匣！
真正的目标，始终是这记载着“归墟”计划最初数据和父亲临终景象的铁证！
“滚开！”秦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赤红的眼中混沌星辰疯狂旋转，天罚令爆发出最后的混沌幽光，一股源自本能的、混乱的空间扭曲力场以他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扑来的雨师妾身影猛地一滞，如同撞入了无形的泥沼！
但就在这瞬间的停滞中，她沾满污血的手指，依旧险之又险地擦过了黑匣的表面！
啪嗒！
一声轻响。一枚约莫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闪烁着不稳定幽蓝光芒的晶片，从她指尖弹射而出，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地粘附在了黑匣的底部接口处！
雨师妾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疯狂与怨毒，身影借力向后急退，再次融入殿堂深沉的阴影之中，只留下一声冰冷的、带着嘲讽意味的嗤笑。
“不好！”离朱震碎了手臂上的能量网，猛地看向黑匣！
那枚幽蓝晶片粘附的瞬间，其内部的不稳定能量轰然爆发！
嗤——！！！
一股强大的、带着强烈干扰和抹除特性的能量流瞬间涌入黑匣！黑匣表面刚刚平息的能量回路猛地乱闪，发出过载的刺耳尖鸣！匣体剧烈颤抖！
“不！！！”秦轩目眦欲裂，拼命想用天罚令的能量稳住黑匣！
但太迟了！
啪！
一声清脆的、如同电路烧毁的爆响！
黑匣表面所有的能量光芒瞬间熄灭！整个匣体变得冰冷死寂，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能量，化作了一块真正的顽铁。父亲最后留下的影像和数据…被彻底破坏、抹除！
雨师妾最后留下的那枚晶片，也在爆响中化为了一小撮白色的灰烬，飘散在空中。
唯有那枚粘附晶片时，雨师妾指尖残留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水汽和淡淡血腥的能量气息，如同嘲讽的签名，萦绕不散。
秦轩死死抱着那彻底死寂的黑匣，赤红的眼中，滔天的恨意与绝望如同火山般翻涌。证据被毁，但真相，已如同烙印，深深烧灼在他的灵魂深处。
西王母…归墟…
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