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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异闻录:九黎重瞳

共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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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雾锁迷舟

王瘸子那具后颈炸开血洞、散发着墨绿腥臭的尸体被草草掩埋在瘴雨林湿冷的腐殖层下,连块标记的石头都没留。那截暗黄蛊虫的残骸和沾满泥浆的十日纹青铜币,被离朱以某种秘法封存在一个刻满符文的赤金小盒里,盒子表面流转的封印光晕如同凝固的火焰。队伍里的气氛比林间的腐臭还要沉闷,朱老板彻底瘫在板车上,被两个面无人色的伙计推着走,裤裆里那股骚臭味混在雨水泥腥里,挥之不去。

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冰冷的雨水鞭子般抽打着枝叶,在厚厚的腐殖层上砸出无数浑浊的水坑。水汽蒸腾,浓得化不开的白色雾气如同有生命的瘴疠,从林地的每一个角落、每一片腐烂的叶子下无声无息地钻出来,翻滚着、蔓延着,迅速吞噬了本就有限的视野。几步之外,同伴的身影便只剩下模糊晃动的轮廓,再远些,就彻底融入了翻滚的灰白之中。脚下的路完全被泥泞和盘根错节的树根淹没,每一步都深陷其中,拔腿时发出令人心烦的噗嗤声。板车几乎寸步难行,车轮深陷泥潭,牲畜不安地嘶鸣,伙计们喊着号子,声音在浓雾中显得空洞而遥远。

秦轩拄着木棍,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双重视界的撕裂感和浓雾带来的感知剥夺,如同两把钝刀在切割他的神经。视野边缘的黑翳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不断晕染扩散。他只能勉强维持右眼视界最低限度的运转,青黑色的微光在瞳孔深处艰难闪烁,如同风中残烛,在浓得伸手不见五指的白雾中,勉强勾勒出前方离朱座下玄鸟那团模糊而凝练的赤金色能量光晕——那是唯一能指引方向的灯塔。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惊呼,紧接着是几声牲畜受惊的嘶鸣和板车倾覆的闷响!队伍被迫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离朱冰冷的声音穿透浓雾传来。

“大人!前面…前面没路了!是…是条死水河!水黑得跟墨一样!”一个玄鸟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秦轩强忍着眩晕,拄着棍子踉跄着挤到队伍前面。

浓雾在这里被河风吹得稍淡了些,露出前方一片令人心悸的景象。

一条不过十来丈宽的水道横亘眼前,河水呈现出一种死寂的、近乎绝对的墨黑色,粘稠得如同凝固的原油,水面没有一丝波澜,死气沉沉。水道两侧是陡峭的、覆盖着湿滑墨绿苔藓的岩壁,一直延伸到浓雾深处。而就在这死水般的水道中央,赫然堆积着大片大片令人触目惊心的阴影!

那是一片沉船的坟场!

朽烂的巨大桅杆如同巨兽折断的肋骨,歪斜地刺破墨黑的水面。破碎的船板、扭曲的龙骨、锈蚀的铁锚、散落的货箱残骸…层层叠叠,相互倾轧,形成一片巨大而扭曲的废墟岛屿,阻塞了大半个河道。船骸上覆盖着厚厚的、滑腻的墨绿色水藻和不知名的菌类,散发出浓烈的、混合着铁锈、木头腐朽和某种生物腥膻的恶臭。几具肿胀发白、被鱼虾啃噬得面目全非的尸骸卡在船板的缝隙里,空洞的眼窝无声地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望…望川渡…以前…以前不是这样的啊!”朱老板瘫在板车上,看着眼前的惨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这是‘鬼见愁’沉的那些船…怎么…怎么都漂到这儿堵上了?!”

秦轩的右眼猛地刺痛起来!视野中的青黑光芒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波动!不是因为沉船坟场的惨状,而是因为…在这片死寂的墨黑水道和沉船废墟的上空,在那浓得化不开的雾气深处,他“看”到了!

无数道极其微弱、近乎透明的能量细丝!

这些细丝纤细得如同蛛丝,近乎完全透明,若非右眼视界对能量的极致敏感,根本无从察觉。它们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如同一个巨大无比、笼罩了整个沉船坟场和墨黑水道的无形蛛网!每一根细丝都散发着一种极其阴冷、粘稠的能量波动,带着强烈的束缚感和空间扭曲感!秦轩甚至能“看”到,空气中飘荡的水汽微粒、甚至光线本身,在穿过这些细丝构成的网格时,都发生了极其细微的折射和迟滞!

这绝不是自然形成的!这分明是某种…能量陷阱!一个笼罩在浓雾和沉船坟场之上的巨大囚笼!

“雾里有东西!”秦轩嘶哑的声音带着预警的急迫,压过了朱老板的呜咽,“能量网!笼罩了整个水道!是陷阱!”

离朱覆盖面甲的脸猛地转向秦轩所指的浓雾深处!金色的瞳孔瞬间收缩!座下的玄鸟也发出一声充满警惕的低鸣,赤金色的火焰在羽翼边缘无声升腾。

几乎就在秦轩示警的同时!

墨黑色的死水河面,靠近沉船坟场边缘的阴影处,毫无征兆地,无声无息地,荡开了一圈细微到极致的涟漪。

紧接着,一道纤细得如同幻影般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缓缓地从墨黑的水面之下“升”了起来!

是雨师妾!

她依旧穿着那身紧贴身体、闪烁着奇异湿光的深色衣物,勾勒出柔韧而充满力量感的曲线。湿漉漉的墨色长发紧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更衬得那张脸如同冰冷的玉石雕刻,毫无血色。她的眼眸不再是之前的冰冷怨毒,反而呈现出一种近乎空洞的茫然,瞳孔深处仿佛蒙着一层灰翳。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她露在外面的手臂和小腿上,那些细密的幽蓝色鳞片此刻完全黯淡,覆盖其上的,是一层不断蠕动、如同活物般的墨绿色粘稠物质!这物质如同无数细小的蠕虫在她皮肤下钻行,散发出与之前控制王瘸子的墨绿能量流、以及沉船坟场上空那无形能量网同源的、令人作呕的束缚与侵蚀气息!

她悬浮在墨黑的水面上,脚尖轻点水面,荡开一圈圈微不可察的涟漪。动作僵硬而迟滞,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的木偶。她的目光空洞地扫过岸上惊骇的众人,最终,那茫然的视线停留在了离朱…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离朱座下那只玄鸟的身上!

“嗬…”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叹息般的嘶哑气音,从她微张的、毫无血色的唇间溢出。

随着这声叹息,笼罩在沉船坟场上空那无形的、由无数透明能量细丝构成的巨大囚笼,猛地“活”了过来!

嗡——!!!

一种并非作用于耳膜、而是直接震荡在灵魂深处的低沉嗡鸣骤然响起!如同无数根巨大的琴弦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拨动!

沉船坟场中央,那些堆积如山的朽烂船骸,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力,猛地剧烈震动起来!朽木断裂的咔嚓声、金属扭曲的呻吟声、淤泥翻涌的噗嗤声瞬间连成一片!几根巨大的、腐朽不堪的桅杆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操控,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巨大的攻城槌,狠狠砸向岸边的众人和悬停在半空的离朱!

与此同时,墨黑色的河面上,那些覆盖着滑腻墨绿水藻的沉船残骸缝隙里,猛地喷射出无数道粘稠的、墨绿色中夹杂着暗紫光丝的毒液水箭!水箭如同暴雨般覆盖了整个岸边区域,带着刺鼻的腥臭和强烈的腐蚀性,所过之处,湿漉漉的岩石和苔藓瞬间冒出白烟,发出滋滋的声响!

“结阵!御!”离朱的厉喝如同惊雷!

岸上的玄鸟卫瞬间收缩,赤金色的能量护盾如同巨大的莲花般层层叠叠绽放开来,将朱老板和板车护在中央!灼热的能量光芒将浓雾都逼退了几分!墨绿的毒液水箭撞在护盾上,爆开大团大团的毒雾,发出刺耳的腐蚀声!

离朱座下的玄鸟发出一声愤怒的长鸣,巨大的翅膀猛地扇动!狂暴的赤金色火焰风暴席卷而出,狠狠撞上砸来的巨大朽木桅杆!

轰!轰!轰!

朽木在玄鸟真火下瞬间爆燃、化为漫天飞灰!但巨大的冲击力依旧让玄鸟的身形在空中微微一滞!

就在这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瞬间!

悬浮在墨黑水面上的雨师妾,那双空洞茫然的眼眸深处,一点极其微弱的暗黄光芒猛地一闪!她僵硬地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了离朱座下的玄鸟!

她手臂上那些蠕动着的墨绿色粘稠物质瞬间沸腾!无数细若游丝、近乎透明的能量丝线,如同活过来的毒蛇,猛地从她指尖喷射而出!这些丝线速度快到极致,无视了空间距离,瞬间穿透了玄鸟真火形成的灼热气浪,精准无比地缠绕上了玄鸟巨大的双翼关节、利爪、甚至…它修长的脖颈!

“唳——!”

玄鸟发出一声带着惊怒和痛苦的厉啸!赤金色的火焰在它周身疯狂升腾,试图烧断这些诡异的丝线!然而,那些近乎透明的能量丝线极其坚韧,并且在玄鸟真火的灼烧下,其内部流动的暗黄色能量符文反而更加明亮!一股阴冷、粘稠、带着强大束缚和侵蚀麻痹的力量,顺着丝线疯狂涌入玄鸟体内!玄鸟的动作瞬间变得迟滞、僵硬,如同陷入了无形的泥沼!它奋力挣扎,赤金色的火焰与缠绕的透明丝线激烈对抗,爆发出刺目的能量乱流!

“控水…实为控丝!”秦轩脑中如同闪电划过!离朱之前对土蜘蛛“蚀骨酸丝”的描述,雨师妾控水能力的诡异,眼前这无视火焰、坚韧无比的透明能量丝线…所有线索瞬间贯通!这根本不是什么控水之力!而是操控一种极其细微、介于液态与固态之间、具有超强韧性和能量传导性的特殊“丝”状物质!用科技侧的理解,就是某种生物合成的、具有智能流体特性的纳米纤维!

“离朱大人!”秦轩嘶吼着,沾满泥污的手猛地探入腰间那个破旧的皮囊,抓出一把之前青丘祭坛现场用剩的、沾染了皮脂油脂的磁石粉!“用这个!磁粉显踪!破它的‘丝网’!”

他拼尽全力,将手中那捧灰黑色的磁粉,狠狠朝着空中那团正在与玄鸟真火激烈对抗、无数透明能量丝线疯狂扭结的区域扬去!

磁粉如同黑色的尘雾,瞬间弥漫开来!

奇迹出现了!

那些近乎完全透明的能量丝线,在沾染了混合着油脂和生物信息的磁粉后,其表面瞬间显现出极其细微的、被磁粉吸附包裹的金属微粒轮廓!虽然依旧纤细,但在空中却勾勒出了一张巨大、扭曲、正在疯狂收缩的恐怖能量之网!将玄鸟死死缠住的景象,清晰无比地暴露在所有人眼前!如同在虚空中显影!

“破!”

离朱覆盖面甲的脸猛地转向那片被磁粉勾勒出的恐怖丝网!金色的瞳孔中爆发出足以焚灭虚空的寒芒!他覆盖着金属手甲的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的已不再是赤金火焰,而是一道凝练到极致、压缩成炽白一线的恐怖能量束!这能量束带着撕裂空间的尖啸,精准无比地沿着磁粉勾勒出的丝网最密集、能量流转最关键的几个节点,狠狠斩落!

嗤!嗤!嗤!

如同烧红的刀子切过凝固的油脂!

那些坚韧无比、连玄鸟真火都难以瞬间焚毁的透明能量丝线,在这道凝练到极致的炽白能量束切割下,如同脆弱的蛛丝般应声而断!断口处爆发出刺目的能量火花和刺耳的尖鸣!

“唳——!”

玄鸟发出一声解脱束缚的怒鸣!赤金色的火焰轰然爆发,将残余缠绕在身上的断裂丝线瞬间焚为灰烬!巨大的双翼猛地一振,掀起狂暴的气流!

然而,就在丝网被斩断的瞬间!

悬浮在墨黑水面上的雨师妾,身体猛地剧烈一颤!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她口中喷出一大股粘稠的、墨绿色中夹杂着暗黄光丝的污血!那双空洞茫然的眼眸深处,那点微弱的暗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剧烈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瞬间恢复清明、却又充满了极致痛苦和刻骨仇恨的光芒!

她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瞬间穿透混乱的战场,死死钉在了秦轩身上!那目光中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将秦轩的灵魂都冻结、撕碎!

“呃…啊…”她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嘶哑声音,沾满墨绿污血的嘴唇艰难地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离朱座下的玄鸟已然挣脱束缚,带着焚灭一切的怒火,化作一道撕裂浓雾的赤金流光,利爪如钩,狠狠抓向水面上摇摇欲坠的雨师妾!毁灭的气息瞬间将其锁定!

雨师妾看着那扑来的死亡之影,眼中最后那丝清明被绝望吞没。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沾满污血的手指颤抖着,遥遥指向秦轩的方向,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几下。

就在玄鸟利爪即将撕裂她身体的刹那!

异变再生!

她脚下那墨黑色的死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油,猛地剧烈翻腾起来!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漩涡瞬间在她脚下成型!漩涡中心散发出恐怖的吸力和一种…冰冷、死寂、仿佛连通着九幽地狱的空间扭曲感!

“北冥之眼?!”离朱惊怒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难以掩饰的震动!

雨师妾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瞬间被那恐怖的漩涡吞噬!连一丝水花都未曾溅起,便彻底消失在那片深沉的墨黑之中!

漩涡急速旋转了几圈,随即如同出现时一般突兀,无声无息地平息下去。墨黑色的水面再次恢复了死寂,仿佛刚才那吞噬一切的一幕从未发生。只剩下岸边惊魂未定的众人,空中燃烧着怒火的玄鸟,以及…秦轩手中那枚依旧冰冷沉重的十日纹青铜币,和他脑海中回荡着雨师妾消失前那无声的唇语:

“九黎…非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