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胃囊遗物
离朱那句“共生之巢…就在河湾深处”的话音，带着河水的湿冷腥气砸在众人心坎上，比赤水浊浪还沉。朱老板白眼一翻，喉咙里“咯”一声，彻底软在伙计怀里，屎尿的骚臭味混着河泥的腥臊弥漫开来。几个玄鸟卫面甲下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赤金甲胄在阴惨惨的天光下泛着冷铁的光，握着兵器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
秦轩拄着木棍，肋骨的剧痛一阵紧似一阵，像有钝刀子在里面搅。他盯着那片岩壁，胃里翻江倒海。那黄绿色的粘液，那暗紫色的足印，在右眼视界里根本不是死物，是活着的、蠕动的诅咒！巴蛇的胃涎…土蜘蛛的蚀骨酸丝…陷足痕…这些词儿从离朱嘴里蹦出来，带着一股子蛮荒的腥膻味儿，听着就让人后脊梁骨窜凉气。
“探。”离朱的声音不高，斩钉截铁，像块冰砸进死水里。
两个玄鸟卫应声出列，动作利落得像绷紧的机括。一人反手从背后抽出一根尺许长的乌沉金属管，管身刻满细密的符文，顶端嵌着一颗鸽卵大小、浑浊黯淡的黄色晶石。另一人则从腰间皮囊里摸出几个黑不溜秋、核桃大小的圆球。
“退后！”持管的玄鸟卫低喝一声。
朱老板的伙计们连拖带拽，把那瘫软的胖子往后拖了十几步。秦轩也强撑着退了几步，背靠一块湿漉漉的嶙峋怪石，冰凉透过粗布衣衫渗进来。
只见那玄鸟卫双手持管，管口斜指向那片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岩壁下方，浑浊的河水打着旋儿。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含混，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管身上那些细密的符文竟随着他的念诵，逐一亮起微弱的黄光，如同活过来的蚯蚓在管壁上爬行。管顶那颗浑浊黄晶猛地一胀，嗡地一声闷响，一道凝练的、土黄色的光束激射而出，直没入浑浊的河面！
光束入水，无声无息，水面只泛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岸上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光束消失的地方。
几息之后，异变陡生！
水面下，那土黄色光束消失处，猛地亮起一片浑浊的黄光！这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将浑浊的河水短暂地变成了巨大的、劣质的黄玉。光芒迅速扩散、蔓延，勾勒出水下嶙峋的怪石轮廓，以及…一片巨大、扭曲、半陷在河底淤泥里的阴影！
那阴影残破不堪，被浑浊的黄光映照，如同巨兽腐烂的残骸，正是半条朽烂的货船船尾！扭曲断裂的龙骨像巨兽折断的肋骨，狰狞地刺向上方。船板朽烂发黑，糊满了厚厚的、如同沥青般的淤泥和黄绿色粘液的混合物。
“嘶——”
岸上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另一名玄鸟卫动了。他手臂一扬，几个黑核桃般的圆球划过弧线，精准地投入那片浑浊黄光笼罩的区域。
噗！噗！噗！
圆球入水即炸，没有火光，只有大片大片浓稠如墨的黑色粉末猛地爆开！这粉末遇水不沉，反而如同有生命般迅速扩散，瞬间将那片被黄光映照的船骸残骸区域，染成了更深的、近乎绝对的漆黑！黑粉弥漫，将一切细节都吞噬，只留下一个模糊、巨大、令人心悸的黑色轮廓。
“显！”投掷黑球的玄鸟卫低喝。
持管的玄鸟卫立刻变换手势，管身符文流转的光芒骤然一变，由浑浊的黄转为刺目的白！嗡鸣声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一道炽白的光柱猛地从管口射出，狠狠刺入那片浓稠的漆黑水域！
如同滚烫的烙铁插入凝固的牛油！
嗤——！
刺耳的声音响起，水汽蒸腾！
那片被黑粉笼罩的绝对黑暗，在炽白光柱的照射下，竟如同被强酸腐蚀般迅速褪色、消融！黑粉如同遇到克星，纷纷剥落、瓦解，露出下方被掩盖的景象。但显露出来的，绝非清澈的水底，而是一幅比黑暗本身更令人作呕的地狱绘卷！
淤泥被光柱搅动翻涌，如同煮开的黑色脓汤。半截朽烂的船骸如同搁浅的巨鲸尸骨，歪斜地陷在泥里。船身朽烂的木板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如同巨大鼻涕虫爬行后留下的黄绿色粘液“地毯”，粘液还在缓慢地蠕动、滴落，散发出比岸上浓郁十倍的、混合着胃酸、蛋白质腐败和甜腥的恶臭！这臭味如同实质的拳头，狠狠砸在每个人的鼻腔，熏得人头晕眼花，几个伙计当场弯腰干呕起来。
更恐怖的是粘液覆盖下的东西！
粘稠的“地毯”下，隐约可见扭曲变形、被腐蚀得如同破布麻袋般的物体轮廓——那是人的残骸！有的只剩半副粘连着筋膜的骨架，白骨在粘液和黄光下泛着油腻的惨白；有的则肿胀发黑，皮肤被腐蚀殆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纤维，像被剥了皮的青蛙；还有的完全被黄绿色粘液包裹，只从缝隙里伸出一只肿胀变形、指甲脱落的手，徒劳地抓向虚空…几件破烂不堪、糊满粘液和淤泥的衣裳碎片，如同招魂幡，在缓缓搅动的泥浆里沉浮。
而在船骸扭曲断裂的龙骨缝隙间，在那些令人作呕的残骸堆里，在厚厚的黄绿色粘液覆盖之下，赫然还混杂着一些相对“完整”的物件！
几个被粘液半包裹、扭曲变形但勉强能看出形状的货箱！箱体大多破裂，里面的货物倾倒出来，混在淤泥和尸骸粘液里，一片狼藉。大多是些寻常的布匹、陶罐、晒干的草药，早已被腐蚀得面目全非。
但其中一口碎裂最严重的箱子旁，散落的东西却异常扎眼！
那是一颗颗指头大小、浑圆莹润的种子！它们呈现出一种极其纯净的、近乎半透明的玉白色！即便浸泡在污浊的粘液和淤泥里，即便船骸腐朽、尸骸狰狞，这些玉白色的种子依旧散发着温润柔和的光泽，如同浑浊地狱里遗落的珍珠！数量不少，散落了一大片，在炽白光柱和浑浊河水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诡异和圣洁。
“玉…玉髓粮种！”一个稍微镇定点的伙计指着那片莹白，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朱老板这次…这次压的大货！说是西荒那边新出的神种！能…能亩产万斤啊！”
玉髓粮种？秦轩的心猛地一沉。右眼视界艰难开启，青黑微光刺破眩晕，死死锁定那些莹白的种子。
左眼看到的是温润如玉的种子。
右眼“看”到的，却是一片…蠕动的、贪婪的、散发着淡绿色光芒的能量场！这些看似纯净的种子内部，正源源不断地向外释放着一种极其活跃的、类似植物生长激素的能量波动！但这波动过于强烈，甚至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它们如同无数细小的触手，贪婪地吸收着周围污浊泥水中的养分，同时疯狂地向四周扩散！更让秦轩头皮发麻的是，这股淡绿色的能量波动，似乎正与覆盖在船骸上、那些巴蛇胃涎残留的惨绿色腐蚀性能量…隐隐呼应！如同饥饿的野兽嗅到了血腥！
不对劲！这粮种…绝不仅仅是高产作物那么简单！
秦轩的目光如同鹰隼，飞快地扫过狼藉的船骸残骸。重瞳的解析力在伤痛和疲惫的极限边缘压榨着。破碎的木板、扭曲的金属箍、腐烂的货物…突然，他的视线定格在几块被黄绿色粘液厚厚覆盖、几乎与船骸融为一体的巨大、扭曲的金属板残片上！
那似乎是…船体加固的夹层钢板？但为何形状如此扭曲怪异？
秦轩忍着肋骨的剧痛和浓烈恶臭带来的眩晕，向前又挪了两步，几乎到了河岸最边缘，浑浊的河水几乎要拍打到他的靴子。他死死盯着那几块扭曲的金属板。在右眼视界中，厚重的粘液层如同半透明的凝胶，其下金属板的轮廓和能量反应勉强可见。
金属板内部…有东西！
在厚重的粘液和扭曲变形的金属夹层深处，在右眼视界那穿透性的青黑光芒下，赫然隐藏着几团被强力禁锢着的、极其凝练的幽蓝色能量核心！这些能量核心散发出彻骨的寒意，即便隔着粘液、金属和浑浊的河水，那冰冷的气息依旧如同针尖般刺向秦轩的感知！这寒意…这能量属性…
秦轩的瞳孔骤然收缩！镜湖村孩童失踪现场！那片混合着冰蓝与暗黄能量的诡异鳞片！就是这种冰寒刺骨的能量波动！一模一样！
这货船的夹层里，竟然藏着冰属性的妖丹？！
“离朱大人！”秦轩猛地抬头，带着一种近乎惊悸的急切，“那些粮种…能量异常！还有…船体夹层！里面有东西！冰…冰寒属性的妖丹！和镜湖村…化蛇的鳞片…同源！”
他沾满泥污的手指，颤抖而精准地指向那几块被粘液覆盖的、扭曲的金属板位置！
离朱转头看向秦轩所指的方向！玄鸟座下的玄鸟也发出一声带着警惕的低鸣，赤金色的瞳孔锐利如刀！
几乎就在秦轩话音落地的瞬间！
异变再生！
那几块被秦轩指出的、覆盖着厚厚黄绿色粘液的扭曲金属板，猛地剧烈震动起来！仿佛里面禁锢的东西感受到了窥探，正在疯狂冲撞！
嗤啦——！
一阵金属撕裂声响起！
其中一块金属板边缘的粘液层猛地被一股巨力从内部撕裂、顶开！粘稠的黄绿色液体如同脓血般喷射而出！紧接着，一颗拳头大小、通体幽蓝、如同万年玄冰雕琢而成的妖丹，裹挟着刺骨的寒流和狂暴的能量，猛地从撕裂的粘液和金属缝隙中激射而出！
妖丹表面布满了玄奥的天然纹路，此刻正剧烈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一股肉眼可见的冰蓝色寒潮以它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浑浊的河水瞬间凝结出细碎的冰凌，空气中浓烈的恶臭被刺骨的寒意取代！
妖丹如同挣脱囚笼的寒冰凶兽，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无视河水的阻隔，化作一道幽蓝的闪电，朝着河湾深处那片更加幽暗、被巨大岩石和水雾遮蔽的未知水域，疾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