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巫颂之约

隧洞不断地深入地底，空气中的氧气似乎变得越来越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闷热、仿佛巨兽呼吸般的氛围。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与一种极其古老、苦涩中带着奇异清香的草药味相互纠缠混合，形成了一种独特、蛮荒、令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的奇异氛围。两侧石壁上，那些九黎图腾的刻画变得越发密集，线条也越发狰狞狂放，仿佛记录着无数被遗忘的史诗与咆哮。

随着隧洞不断深入，前方开始传来隐约可闻的、如同千万人在一起低沉吟诵的古老歌谣。那声调苍凉、悲怆至极，却又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直接敲击灵魂深处的原始力量。在这片宏大而低沉的吟诵声中，还清晰地夹杂着沉重冰冷的铁器碰撞之声，以及某种体型极其庞大的野兽所发出的、低沉而富有力量的喘息声，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气流，显得真实而骇人，让人一阵阵心悸。

前方逐渐开始有光线渗入黑暗，所见之处已不再是图腾发出的微弱血光。隧洞的尽头，景象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地下溶洞猛地闯入视野，其广阔程度仿佛掏空了整座山腹。洞顶之上，无数能自行发出幽绿色光芒、形态不规则的巨大萤光石如同倒悬的星辰森林，提供了昏暗却足以视物的照明。溶洞的最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完全由未经雕琢的黑色巨石垒砌而成的古老祭坛。祭坛造型粗犷，却自带一种震撼人心的宏伟与历史沉重感。坛上燃烧着仿佛亘古不灭的幽蓝色火焰，火焰升腾扭动之间，隐约可见无数形态各异、痛苦挣扎咆哮的猛兽魂魄虚影，被永恒禁锢其中，更添几分诡异与悲壮。

祭坛下方，黑压压地跪满了无数身影。那是身披各式粗糙兽皮、脸上用浓烈彩釉涂满神秘象征性油彩的九黎战士。他们每一个都身材极其高大，肌肉虬结贲张，眼神锐利如同翱翔于雪峰之巅的苍鹰，周身自然散发着经年累月战斗所形成的浓烈血气，以及一种仿佛源自骨髓、永不屈服的磅礴战意。此刻，他们正无比虔诚地跟随着祭坛之上一位身穿繁复无比、由各种黑色羽毛与骨饰编织而成祭袍、手持一柄不知源自何种巨兽腿骨打磨而成的苍白权杖、身形佝偻瘦小的老巫师，齐声吟唱着那首苍凉悲怆、直击灵魂的古老歌谣。

仔细辨听，那歌谣的内容并非想象中歌颂战争与杀戮的战歌，反而充满了对满目疮痍大地的深沉悲悯、对苍穹之上星辰运行发生诡异变异的巨大恐惧、以及对修复传说中支撑天地的“不周山”所怀有的无尽渴望！在他们沉郁顿挫的吟唱中，那位被外界普遍称为魔神的蚩尤，并非暴虐的象征，而是被尊为追逐太阳、试图弥补苍天的“逐日者”与“补天人”！

秦轩的右眼艰难地转动，混沌星辰的虚影微微闪烁。在独特的能量视觉之中，这些九黎战士体内蕴含的能量光晕并非预想中邪恶污秽的暗红或是暗黄，而是呈现出一种极为深沉厚重、如同广袤大地般的纯粹土黄色，其间更夹杂着蓬勃跳动、代表不屈意志的炽热赤红！他们的精神波动频率与那古老巫颂的旋律高度共鸣，纯粹、磅礴，带着一种撼人心魄的悲壮感！

离朱的脚步在溶洞入口处停下，覆盖着精致面甲的脸微微抬起，鎏金色的瞳孔穿透昏暗的光线，牢牢锁定祭坛上那位苍老到仿佛与岁月本身融为一体的巫师。他动作极为缓慢且郑重地将青溟的尸身平放在地，随即托起掌心，那里悬浮着封印了残缺指纹与龟甲秘仪影像的能量光球，光芒微弱却坚定。

古老的巫颂声浪如同退潮般渐渐停歇。溶洞内陷入一种极致的安静。所有九黎战士的目光，在这一瞬间如同无数柄淬炼过冰霜的锋利刀锋，齐刷刷地、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与审视，投射向这群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祭坛之上，那位老巫师缓缓地转过身，露出一张布满深深皱纹、如同千年老树皮般粗糙沧桑的脸庞。然而，与他衰老面容截然不同的，是那一双清澈、深邃得仿佛能容纳万古星辰的古井般的眼睛，那目光似乎能轻易穿透皮囊，直视本质，甚至窥探时空的涟漪。

他的目光先是掠过全身戒备的玄鸟卫，又在离朱身上短暂停留，最终，定格在了被离朱搀扶着、怀中依旧紧紧抱着那死寂黑色方匣、眼中仇恨与巨大茫然交织燃烧的秦轩身上。

“持有‘混沌之钥’（天罚令）的异乡人……”老巫师的声音苍老嘶哑得，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直接响彻在每个人脑海深处的穿透力，“还有……昆仑的守望者……你们，终于踏上了蚩尤大神曾经走过的‘血赎之路’。”

他手中那柄苍白兽骨权杖轻轻顿地，发出一下沉闷却回荡不休的叩击声。

“吾等乃蚩尤遗族，世代守于此地‘祖脉之眼’，并非为了重启战端，而为……等待‘归墟’吞噬的真相重见天日，等待……赎还先祖当年被迫沾染的万古污名！”

“西王母以‘天轨’锁困世间，断绝不周山之基座，窃取大地脉络之源力，炼化‘十日’为其征伐之兵，妄图执掌造化权柄……其所行之事，才是真正的逆天悖道，祸乱之源！”

“告诉我，异乡人，守望者，”老巫师的目光骤然变得如同实质，沉重地压在秦轩和离朱的灵魂之上，“你们今日至此，是来寻求被掩埋的真相……还是……意欲延续这持续了数千年的无情征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