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残躯烛龙
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静脉输液冰冷的滴注…以及，被子下那令人绝望的空荡。
秦轩的瞳孔涣散地对着上方，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所有的声音、光线、感知都被那膝盖以下虚无的触感吞噬了。车祸？同事？玄鸟卫纹章？青鸾？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他混乱的记忆里，搅动着那些模糊的、被时空逆流和镜像侵蚀后残存的碎片。山海经的世界，离朱，父亲的眼睛，寂灭巨爪，崩溃的空间裂缝…这一切是真实的，还是一场极度痛苦后产生的幻觉？而这缺失的双腿，是那场“车祸”的代价，还是…别的什么？
医生的脚步声远去，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寂静中，那枚放在他枕边的透明证物袋，里面的玄鸟卫纹章和那个名字——“青鸾”，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烤着他的神经。
青鸾…
离朱震骇的眼神…雨师妾临死前的指向…铜匣暗格里的青铜币…还有寒寂渊中，那道拦截青铜币、又狠戾地摧毁空间裂缝的赤金光矛…
不是幻觉！
那场惨烈的追逐、背叛、牺牲…都是真的！他失去了双腿，但换回了…一个名字！一个代号！一个指向昆仑虚内部那巨大阴谋的关键坐标！
一股冰冷的、如同岩浆般沉重的力量，猛地从那绝望的废墟深处涌出，瞬间贯通了他的四肢百骸！断裂肋骨的剧痛，右胸冻伤的冰冷，甚至那双腿被空间湮灭的虚无剧痛，在这一刻，都化为了燃料！
他的瞳孔猛地聚焦，涣散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死死盯住了那枚纹章。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不是医生，也不是护士。
是一个穿着快递员制服、帽檐压得很低的年轻人，手里捧着一束俗气的、包装鲜艳的康乃馨。
“秦轩先生吗？您的花，祝您早日康复。”快递员的声音平淡无奇，将花束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就走，没有任何异常。
秦轩的目光却瞬间凝固在那花束之上！
在那些鲜艳的康乃馨中间，极其突兀地，插着一根枯黑、扭曲、仿佛被雷劈过的…细小桃木枝。桃木枝的尖端，系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透明丝线。
而在右眼视界那残存的、微弱到极致的感应中（天罚令已彻底沉寂），那桃木枝和透明丝线上，正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却无比熟悉的能量波动——离朱那赤金火焰灼烧后的残留气息！以及…一丝精卫执念的净化之力！
是离朱！他还活着！他用这种方式，跨越了世界，给他传递了信息！桃木辟邪，亦能通灵…这根被特殊处理过的桃木枝，是信标？还是钥匙？
那透明丝线…是“牵丝”匠炉的技术？雨师妾的同源手段？离朱竟然截留并反向利用了这种力量？
秦轩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猛地伸出手，抓向那根桃木枝！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桃木枝的瞬间！
咻——！
那根透明丝线仿佛被激活，猛地绷直，如同一道无形的桥梁，瞬间连接了桃木枝与秦轩的眉心！
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信息流，顺着丝线涌入秦轩的脑海！不是语言，而是纯粹的意念影像！
影像中，是离朱覆盖着破碎面甲、奄奄一息的脸，背景似乎是某个昏暗的洞穴。他的眼神充满了疲惫，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没死…但也快了…”
“…‘钥匙’已送达…‘锁孔’在…”
影像闪过几个快速切换的画面：一副巨大的、刻满星图的华夏上古舆图沙盘；沙盘上几个被重点标记的、散发着不同能量波动的光点（昆仑、青丘、雨师国、不周山遗址…）；最后，画面定格在沙盘东南区域，一片标注着“都广之野”、“建木”字样的区域，其中一个极其微小的光点正在剧烈闪烁！
“…‘烛龙’之眼…地脉终极…‘归墟’亦惧…”
“…找到‘它’…唤醒‘它’…”
“…你的‘时间’…不多了…”
“…‘他们’…已开始…‘收割’…”
影像戛然而止！透明丝线瞬间崩断，化为飞灰。那根桃木枝也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如同普通枯枝。
信息量巨大！离朱还活着，但处境极度危险！他送来了最后的指引：“烛龙之眼”在都广之野建木附近？那是比禺强、西王母更加古老的存在！是连“归墟”都忌惮的地脉终极力量？而“归墟”的收割…已经开始了？！
秦轩猛地看向病房窗外。现代都市的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一片和平景象。但在这表象之下，一场针对两个世界根基的“收割”正在进行？父亲、离朱、精卫、九黎…所有人的牺牲，只是为了延缓这一刻？
不！绝不能！
一股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如同烈焰般灼烧着秦轩的神经！他猛地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头，鲜血瞬间涌出，他却浑然不觉！
双腿已失，困于病榻？不！
他还有手！还有脑子！还有这条用巨大代价换回来的命，和…一个名字！
他的目光再次死死盯住了那枚玄鸟卫纹章——青鸾！
这个内奸，这个“影爻”，他既然能跨越两界布局，甚至在现代社会制造“车祸”来掩盖痕迹，那么他在这边，一定有一个巢穴！一个据点！一个能连接两个世界的节点！
找到他！撬开他的嘴！就能知道“归墟”的计划，知道如何阻止“收割”，甚至…找到修复地脉、逆转一切的方法！
刑警的本能在这一刻彻底压倒了一切伤痛和绝望！追踪、侧写、审讯…这些刻入骨子里的技能，才是他此刻最强大的武器！
他猛地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很快赶来，看到拔掉的针头和流血的手背，惊呼一声。
“手机…我的手机…”秦轩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还有…帮我联系市局刑侦总队的刘队…告诉他，秦轩醒了，有…‘青铜币案’的…重大线索，必须…立刻…当面汇报！”
他用了警队内部的一个代号，一个他穿越前正在追查的、涉及境外文物走私和神秘组织的悬案代号。刘队是他的老上级，绝对可靠，而且…对这个案子极其重视。
护士被他眼中那种冰冷的、近乎疯狂的光芒吓住了，下意识地点头，快步出去拿手机和联系。
秦轩靠在床头，剧烈地喘息着，额角渗出冷汗。每一声呼吸都扯动着肋骨的旧伤，失去双腿的幻痛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但他的大脑却在疯狂运转。
青鸾…玄鸟卫副使，负责内部监察…性格沉默，谨慎，几乎没有任何爱好，档案干净得像一张白纸…这种人在现代社会会如何隐藏？会用什么身份做掩护？什么样的地点，既能满足他修炼或进行秘密活动的需求，又能方便他监控甚至影响两个世界的连接点？
古董店？风水事务所？偏僻的实验室？还是…某个拥有特殊地质结构或历史传说的地方？
都广之野…建木…烛龙之眼…华夏东南…等等！
秦轩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想起了父亲早年的一份地质考察报告！关于华东地区某片古老山脉（疑似都广之野传说原形）的地磁异常现象报告！报告里提到过一个废弃多年的…战时地下观测站！那个观测站的位置，恰好就在一个地磁异常点的正上方！而且，附近有一个很小的、以经营高端仿古工艺品和提供“能量疗愈”为噱头的…私人文化会所！
那个会所的注册法人…是一个几乎从不出面的海外华人！但现在想来，那个名字的发音…似乎和“青鸾”的某种古语变音…隐隐对应！
找到了！
秦轩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一把抓过护士送来的手机，颤抖着手指，无视了无数条未读信息和来电提醒，直接拨通了刘队的私人号码。
电话几乎瞬间被接通。
“喂？小秦？！真是你？！你醒了？！你现在怎么样？！”刘队那熟悉又急切的声音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刘队…”秦轩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却异常冷静，“听我说…没时间解释…目标锁定…‘青鸾文化会所’…东南郊…龙脊山废弃观测站附近…”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吐出最后几个字：
“…申请…最高权限监控…及…远程狙击位…”
“他…极度危险…可能…非人…”
电话那头，刘队的声音瞬间变得凝重无比，没有丝毫犹豫：“收到！位置已记录！我立刻调动人手！你安心养伤，剩下的交给我…”
“不…”秦轩打断他，看着自己空荡的下身，眼中闪过一抹极致的疯狂和决绝，“给我…准备一辆车…最快的车…还有…最好的电子追踪和监听设备…”
“我…亲自去。”
“有些‘话’…必须…当面‘问’他。”
他挂断电话，将手机扔在一旁。
窗外，都市的霓虹依旧闪烁，但在这片和平的光影之下，一场跨越时空的追猎，已然展开。
残躯为烛，照见龙睛。
赌上一切，就在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