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天空危机
阿曼达港的铸铁码头在蒸汽中震颤,十二架双发飞行艇如同钢铁蜻蜓般停留在地面上,寒铁打造的过载装置在冷凝管表面凝结出蛛网状的霜花。
施特劳斯站在舷梯上,用佩刀鞘重重敲击引擎舱,金属撞击声在码头回荡,惊起一群栖在缆绳上的铁喙渡鸦。
他俯身贴近领航飞行员汗涔涔的后颈,皮革手套捏住那人突突跳动的呼吸阀:“作为我的亲信,你是知道的——如果安萨尔多没有被击落——“指尖骤然发力,阀门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我就把你的肺叶焊在排气管上当消音器。“
艇下,机械师哆嗦着将扳手套上燃料阀,黄铜齿轮咬合的瞬间,过载装置喷出冰晶般的寒雾。施特劳斯从飞行艇上跳下,靴尖碾过地上凝结的血霜——那是上个调试员被螺旋桨削断手指时溅落的。
飞行艇阵列中,靛蓝色尾焰突然从领航艇尾部炸开,气浪掀翻了三名正在固定铆钉的学徒工。其中一人撞上装卸架,颅骨在寒铁支架磕出清脆的裂响。
“废物。“施特劳斯踩着那具抽搐的躯体登上指挥塔,玻璃穹顶被蒸汽蒙上一层尸蜡般的浊黄。
领航艇冲破蒸汽迷雾的刹那,施特劳斯的瞳孔中倒映出十一架被迫升空的钢铁蜻蜓——它们尾焰拖曳的轨迹,恰似绞刑架上垂死的囚徒踢蹬出的最后弧线。
……
马格努斯的指节叩击门扉时,蒸汽驱动的门铃发出清脆的蜂鸣。亚历山大打开门时,老人正倚着手杖端详舱壁上转动的齿轮浮雕,铜制杖头折射着走廊蒸汽灯的暖光。
“总督大人,晚餐时间到了。我有些事想和你说。”马格努斯用杖尖轻点地板,镶嵌在杖身的微型气压表立刻亮起蓝光,“安萨尔多的主厨特意准备了北境冰海鳕鱼,据说配的香草酱里掺了零下五十度保存的极光苔。“
他们穿过狭窄的廊道,墙壁内嵌的铜管正流淌着舒缓的蒸汽乐。餐厅穹顶比岛上那间矮了三分,却用琥珀玻璃模拟出晨曦的光晕。十二张雕花铜桌错落分布,每张桌面都悬浮着微型汽灯,将餐具烘烤得温暖妥帖。
“两份鳕鱼排,配松露土豆泥。“马格努斯对迎面而来的服务生说道。年轻人制服上的铜纽扣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围裙口袋露出半截口琴——当他转身时,亚历山大瞥见他后颈的蒸汽阀闪烁着健康的银光,而非岛上仆人那种病态的幽蓝。
服务生切分鳕鱼的动作让亚历山大想起岛上女仆擦拭花瓶的姿态——但她的一举一动带着虔诚的专注,与那些被齿轮控制的仆人截然不同。
“尝尝这个。“马格努斯用银叉敲了敲餐盘边缘,鳕鱼皮下渗出金黄的油脂,“极地苔藓要在解冻后三分钟内食用,否则......“
亚历山大叉起鱼肉时,听见隔壁桌传来服务生与客人的谈笑。那个戴眼镜的男孩正手舞足蹈地讲解冰淇淋机的运作原理,袖口沾着巧克力酱的污渍在蒸汽灯下闪闪发亮。这般鲜活的生命力,让他突然想起昨夜担架下青紫的手腕——那些永远失去表情的“岛民”,连血液里都渗着齿轮的锈味。
“关于今天的那个男人,我必须提醒你......”
亚历山大注意到马格努斯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马格努斯先生,您还好吗?”
马格努斯勉强摆了摆手,声音有些虚弱:“没什么大碍,只是……需要回房服用一些硝化甘油。心脏的老毛病了。”
这时,一阵调笑的声音传来,是齿轮匠在一旁挑了挑眉,金牙在灯光下闪烁:“硝化甘油?那可是个危险玩意儿,一不小心就能把屋顶掀飞。”
马格努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脚步略显蹒跚。
亚历山大目送他离开,心中隐隐感到一丝不安。马格努斯一向从容不迫,从未在他面前表现出如此脆弱的一面,怎么回事?
齿轮匠有点尴尬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看来你的同伴不太喜欢我的幽默。”
亚历山大收回目光,耸了耸肩:“他今天心情不太好。”
突然,舱壁传来一声金属扭曲的尖啸,整艘飞艇剧烈倾斜,桌上的骨瓷茶具滑落在地,碎成锋利的白刃。蒸汽管道突然爆出尖锐的啸叫,黄铜接缝处迸溅出熔化的铅银色焊锡。亚历山大扶住舱壁的瞬间,手掌被烫出焦糊的圆形印记——整面金属墙正以异常频率震颤,像有无数钢针在夹层中游走。
气压舱门突然自行开合,铰链发出垂死动物般的呜咽。透过短暂开启的门缝,亚历山大看见走廊深处有团银色的液态金属正在地板缝隙间蠕动,所过之处留下焦黑的腐蚀痕迹——这是过载蒸汽核心泄露的汞冷却液,通常只会在锅炉房爆炸时出现。
悬挂在舱顶的蒸汽钟突然加速倒转,青铜指针在表盘上刮出火星。当亚历山大经过时,钟摆毫无征兆地断裂,锋利的摆锤擦着他耳际飞过,将墙上的船员合影框击得粉碎。玻璃碎片尚未落地,整艘飞艇又传来更深层的震动,这次像是巨兽的脏腑在痉挛,连骨髓都能感受到那种低频的轰鸣。
“怎么回事?莫非是引擎爆炸?”
“敌袭!”走廊外的侍者嗓音破碎,随即被爆炸声吞没。
餐厅里的众人顿时慌了神,推开乱窜的众人,亚历山大踉跄着扑向舱门,透过防爆玻璃,他看见十一架钢铁蜻蜓般的飞行艇从云层中俯冲而下,机翼末端的37毫米火炮喷出靛蓝色火舌。炮弹撕裂飞艇的铜制外壳,齿轮与铆钉如暴雨般砸向甲板,蒸汽管道爆裂的尖啸声混着乘客的惨叫,在电离层稀薄的空气中回荡。
“施特劳斯的标记……”亚历山大瞳孔骤缩——领航艇的尾翼上,齿轮环绕的骷髅徽记正渗出血色蒸汽。
舱顶的蜂巢灯阵忽明忽暗,蓝绿光斑在亚历山大脸上投下诡谲的阴影。他抄起墙角的蒸汽消防斧,斧刃劈入舱门缝隙的刹那,齿轮匠的身影从走廊尽头闪过——亚麻衬衫的衣角沾着焦痕,护目镜的裂痕更深了,怀中紧紧搂着那台小留声机。
“等等,你要去哪?”亚历山大大惊。
“证据……不能让他们毁了!”齿轮匠嘶吼着撞开一扇客舱门,黄铜门板被流弹击中,炸成漫天碎屑。他的金牙在火光中一闪,随即消失在浓烟里。
又一发炮弹击中飞艇右舷,液态汞防护层沸腾喷溅,将两名奔逃的贵族熔成焦炭。亚历山大被气浪掀翻,后脑重重磕在齿轮浮雕的舱壁上。血腥味在口腔蔓延,他模糊的视野中,马格努斯的手杖尖端刺破烟雾,杖身的微型气压表疯狂闪烁红光。
“去底舱!蒸汽核心过载了!”
亚历山大挣扎起身,却见齿轮匠从浓烟中冲出,护目镜片碎了一半,裸露的右眼布满血丝。他怀中的留声机外壳裂开,齿轮与铜箔录音带散落一地,沾满汞液和血渍。
“接住!”齿轮匠将一枚暗金色记忆齿轮抛向亚历山大,自己却转身扑向走廊另一端的火海,“带它走!里面有——”
爆炸的轰鸣吞没了后半句话。
飞艇的龙骨发出垂死的呻吟,舱体在电离层乱流中开始渐渐有解体的趋势。亚历山大攥紧那枚齿轮,冰冷的金属棱角刺入掌心。最后一眼,他似乎看见齿轮匠被烈焰吞没的背影,以及施特劳斯扭曲的笑脸——
接着,黑暗降临在了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