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抗议
亚历山大从指挥部的行军床上惊醒时，青铜蒸汽钟正指向凌晨五点。他掀开沾满机油味的毛毯，靴底踩到散落一地的加密电报。
他摸索着点燃铜制汽灯，幽蓝火苗舔舐过桌角的帝国密令——那封被揉皱又展平过无数次的撤退指令。油墨早已模糊，但末尾的铜版印章依旧刺眼：法蒂玛海军总参谋部。自两周前最后一次飞艇撤离后，这枚印章就再未出现在任何补给批文上。
“上校，北线指挥所发来急电。“值班士官的声音惊醒了沉思。亚历山大展开电报，手指抚过穿孔纸带上凹凸的莫尔斯码。来自帝国本土的无线电静默持续了十七天，而这份电报的发送坐标却是灰色帝国控制区的腹地——搞不好这是沦陷前的最后一次电报。
“......确认帝国第三、第七舰队已转移至布雷斯科......霍普弗兰地区补给线永久性切断......“他逐字念出，喉结微微滚动。海图上的杰克逊港被红铅笔重重圈出，周围密密麻麻用黑色十字标注着灰色帝国的封锁舰坐标，像一群苍蝇将这片土地死死缠住。
临时副官端着蒸汽咖啡机进来时，正撞见亚历山大用圆规在海图上画圈。黄铜规脚划过霍普弗兰西部海岸线，在帝国疆域边缘割出一道孤立的弧。
“您似乎发现了什么？“
“没什么，哈——只是发现我们成了断线的风筝——通往帝都的陆路被贝利萨的装甲列车截断，空中走廊布满灰色帝国的防空飞艇。有什么好消息吗？“亚历山大啜饮着滚烫的咖啡，圆规尖点向沙盘。
“没有，三小时前，我们'信天翁号'侦察艇传回影像，敌军疑似正在霍普弗兰北部集结。除此之外，这几天总是有低飞的气球突破我们的防线，洒下一些劝降信之类的。这不是什么好消息。“
亚历山大突然笑出声，震得咖啡杯底部的齿轮托盘咔咔作响。“难怪那群官僚逃得比兔子还快。“
晨雾被初阳刺破的瞬间，港口的汽笛突然齐鸣。亚历山大推开锈蚀的落地窗，咸涩的海风卷着传单扑面而来。亚历山大眺望着远处，海面上零星散布着几艘老旧驱逐舰，近处那些从帝国本土飘来的劝降信盖着灰色帝国的狼头徽，此刻正被留守的士兵们折成纸飞机，一架架投向燃烧的锅炉。
“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心中暗自盘算，“凭借着现代军事知识和战术，勉强在这片混乱的战场上站稳了脚跟，但现实却还是很残酷啊。”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最近几次战斗:敌舰的炮火如雨点般倾泻而下，己方的军舰在火力压制下显得如此脆弱。每一次战斗，他都能凭借战术上的灵活应对，勉强取得一些胜利，但代价却是巨大的——舰队的损伤越来越严重，士兵们的士气也在不断下滑。
“军舰的数量和质量都太差了，”亚历山大啜饮了一口咖啡，心中叹息，“这些老旧的驱逐舰，装甲薄弱，火力不足尚且不论，甚至连蒸汽引擎都经常出故障。
“战术再精妙，也无法弥补装备上的巨大差距。”亚历山大心中感到一阵无力。“上层应该也是如此考量的，难怪能白捡这么个总督来当。”
“哎，人一闲着就会想很多东西，还是该给小伙子们安排点事情做，安排他们今天练习一下射击，记住不要用实弹。对了，告诉他们今晚加餐。“亚历山大扯下肩章上代表帝国海军的铜锚，将总督徽章咔嗒扣上，“把冷藏舱那批战备罐头都开了。“
副官先是一愣，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出去了。
太阳逐渐升起，窗外的码头疑似有些太过于热闹了，亚历山大拉起窗帘一角，那些绉绸礼帽与蕾丝领巾在码头工人的粗布工装中格外刺眼——这是一群抗议者，而不是码头劳工，而是裁缝铺老板、钟表匠甚至私立学校教员。他们举着的标语牌用烫金花体字写着“要面包不要铆钉“，被酸雨泡涨的羊皮纸边缘卷曲如溃烂的伤口。
“这些是第三街区的商户。“副官不知何时又进来，压低声音道，“他们说......“
“说什么？“亚历山大觉得很不舒服，扯松军装领口的齿轮纽扣，酸蚀的铜锈沾在指腹。
“说要去新博登城。“副官喉间挤出那个禁忌的地名时，办公室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就是灰色帝国占领区的首府，据说那里的面包配给是霍普弗兰的三倍。”
这时，抗议队伍前排的老绅士突然摘下高礼帽，露出镶嵌着单片机械镜的右眼。亚历山大认出了他——中央大街古董店的老板，上周还向舰队捐赠过祖传的蒸汽八音盒。“格雷总督！“老人的声音被自制扩音器扭曲成齿轮卡死的嘶吼，“当您的士兵在军舰上享用牛肉罐头时，我的孙女已经三天没喝到牛奶了！“
“什么牛肉?我到还想吃牛肉呢。”亚历山大没好气地说。
人群爆发的怒吼惊起了钟楼顶的铜雀，生锈的机械翅膀在蒸汽中徒劳扑腾。
亚历山大太熟悉这种眼神，穿越前在战乱地区的难民营里见过无数次。那是被饥饿磨尖的绝望，是宁可拥抱魔鬼也要撕碎牢笼的疯狂。
“仓库还有多少应急粮？“他侧头问军需官，声音压过蒸汽管道的嘶鸣。
“只够舰队维持两周。如果削减士兵配给......“
“不必这么绝望，“亚历山大终于下定了决心，扯下披风掷给副官，黄铜肩章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光。他大步走向抗议者时，听见军靴踏碎地面积水的声响，像踩在薄冰上。
亚历山大站出现在临时指挥部外的铜制台阶，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众位，这一切只是他们想要你们看到的，千万不要糊涂！那根本不是蒸汽浴场，而是地下建筑的人体实验室，把抗议者绑在差分机上抽干脑髓，只为了......“
“谎话！“戴羽毛帽的女人突然砸来半块发霉的黑面包，面团在军靴旁溅开蛛网状的裂痕。她脖颈上的珍珠项链缠着蒸汽怀表的链条，随着剧烈喘息叮当作响，“我表弟上个月逃过去了！他寄来的信上说......“
“他们在用快乐麻痹你们！“他砸碎手中的齿轮，飞溅的铜片划破脸颊，“就像给屠宰前的牲畜播放音乐！“
“怎么可能......“女人调试了自己小巧的显像盒，投射出一张照片的全息影像，半空中浮现出表弟在公寓用餐的画面。烤鹅的油光在银叉上流淌，水晶吊灯折射着七彩蒸汽——显然是精心伪造的。
“让开！你们这些喝兵血的......“人群更加愤怒，骂声被此起彼伏的蒸汽哨声割裂，整条街道开始沸腾。
人群还想冲击指挥所，军官和士兵们还想去拦住，亚历山大不知道什么人推了一把，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腰撞上指挥部大门的齿轮锁。
这时，震耳欲聋的汽笛声撕裂了争执。所有人抬头望向海面——三艘灰色帝国的侦察飞艇正掠过防线上空，艇腹的探照灯在地上投出巨大的齿轮徽记。亚历山大瞳孔骤缩，他看见飞艇撒下的传单在暮色中如雪片纷扬，上面用荧光墨水印着新博登城的面包房与蒸汽浴场。
“白天也敢来吗？这些叛军也太嚣张了。”副官愤愤不平。
亚历山大面容却凝固住了。
“等等，怎么回事……灰色帝国还空投了物资箱！在第八街区广场！“
那些印着红十字的金属箱带着降落伞，正在自动播放甜蜜的胶片女声录音，从空中缓缓落下：
“新博登公民每周配给：白面包2公斤、熏肉500克、白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