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伪善与否
亚历山大身后的卫兵队像一群沉默的铜甲虫，步枪的散热管在斗篷下泛着冰冷的质感。
卡洛斯将机械右臂藏在脏污的帆布斗篷里，液态汞在透明导管中流淌的声音被街角蒸汽风琴的嘶鸣掩盖。新接驳的神经接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当他攥紧拳头时，八百个齿轮咬合的震颤从指尖直达肩胛——这是适应良好的表现。
“上校，“卡洛斯用血肉左手掀开管道检修盖，“通风管道直通排字车间。“
亚历山大瞥见机械臂肘关节闪过一道蓝光——那是梅克联合公司的微型蒸汽核心在启动。他微微皱眉，却只是将手枪的击锤扳到半开：“你带第三组堵住逃生井，尽量留活口。“
卡洛斯的链锯剑在救生井里发出蒸汽引擎启动的轰鸣，八百个淬火齿轮同时咬合的动静活像吞了十台破喇叭。当锯齿旋转着劈开井盖时，飞溅的铜渣正好淋了排字工托比满头——这个刚来三天的实习生正抱着热腾腾的油墨桶，此刻吓得把整桶普朗科蓝泼在了地上。
“哎呀！是敌人！快跑！“老校对员阿尔弗雷德尖叫着推翻了铅字盘，铜活字撒了一地。他试图钻进制版台底下，却被自己打了死结的背带裤挂在蒸汽阀门上，两条腿在半空蹬得像失控的节拍器。
亚历山大从通风管道的滤网里挤出来时更像个喜剧演员——军披风倒卷着裹住脑袋，活像被蜘蛛网缠住的飞蛾。当他踉跄着拔出佩枪，身上还粘着三片通风管里积攒了十年的灰絮，活脱脱一柄会打喷嚏的鸡毛掸子。
“都别动！官方查......喂！听我说！“
不知道那个冒失鬼拉下了自动印刷机的应急扳手，三千张传单雪花般喷涌而出，《守备军征兵启事》糊了卡洛斯满脸。当他想用链锯剑切开纸堆时，飞旋的锯齿却把传单削成了彩屑，纷纷扬扬落在端着茶盘呆立当场的秘书艾琳头上。
“下午茶时间提前了？“艾琳眨着无辜的蓝眼睛，把薄荷茶递向满脸油墨的亚历山大，“要加方糖吗阁下？“
“我发誓，“亚历山大说着从纸屑堆里拽出个瑟瑟发抖的排字工，“这是正规搜查......我们是海军！我，亚历山大·格雷！你们都不认识我吗？“
“当然当然！“排版主任看清来人，哆嗦着举起双手，“我们正准备给您做特刊呢！头版！加粗字体！烫金花边！“
当卫兵队长终于带着解码器冲进来时，看到的是满屋子狼藉，一时差点忘了自己的任务。最年长的铸字工老乔治甚至掏出了怀旧相机，拉着队长：“先生们，能给我的曾孙签个名吗？他绝对不信铅字车间能闹得比马戏团还欢腾！“
“差不多得了，社长办公室在哪？”
“哦哦，这个嘛，在楼上。”
……
卡洛斯和亚历山大踹开社长办公室鎏金铜门的瞬间，社长索莫斯正端着骨瓷茶杯，被两人一吓，瞬间把杯子摔在了地上
“你们这是私闯民......嗷！总督大人！“
社长的抗议被卡洛斯的机械臂按回了喉咙。他像只被揪住后颈的猫般被拎到半空，真丝睡袍腰带勾倒了维多利亚风格吊灯，水晶坠子叮叮当当砸在地上
“叛徒，三号仓库的加密电波怎么解释！新闻里的数据怎么解释？还有你袖口的汞渍......“
“那是我治疗风湿的磁疗膏！“索莫斯扑腾着悬空的双腿，羊皮拖鞋甩出去砸中了墙上的蒸汽动力挂钟。整点报时的铜雀突然弹出，险些砸在在卡洛斯脸上。
链锯剑的轰鸣戛然而止。这时，一个少女从屏风后转出来，缓缓开口。
“不要欺负无辜的人！都是我，茜儿··索莫斯干的。”
“茜儿？怎么回事？爸爸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索莫斯睁大了眼睛。
她一脚踹开排字机旁堆积的废报纸：“我的确是在反对你，因为你不干人事，您敢说《贫民窟供暖延迟报告》是假的？“她甩出一卷泛着荧光的羊皮纸，标题下方赫然盖着亚历山大从来没见过的钢印，“霍普弗兰每周冻死二十人——这数字可是从您政务厅的碎纸机里抢救出来的！“
“谁告诉你的？上周政务厅碎的是过期船票。“亚历山大无语。
“那，孤儿院的绘本夹层藏着灰色帝国的神经麻痹剂！这您怎么解释？“
“我要是走私——会把赃物藏在孤儿物资里？你真的去过孤儿院吗？“
“您克扣士兵薪水，让士兵没钱治病，这总是真的了吧？”
“上个月薪饷延迟是因为首都方面搞事，“亚历山大摇摇头，“上头有人卡着军款在炒期货。“
“那士兵自费医疗的事......“
“没有的事，“卡洛斯突然拆下自己的机械肘关节，露出内壁刻着的医疗编码，“需要我带您参观免费更换假肢的荣军所吗？“
“好了，好了。”亚历山大不耐烦，“真是童话公主的做派，用镀金望远镜看世界，还嫌景象不够扭曲。“
卡洛斯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的机械臂发出汞液流动的嗡鸣，齿轮关节在蒸汽雾霭中泛着冷光。他逼近茜儿，每一步都像铆钉砸进钢板般沉重。少女攥着泛荧光的羊皮纸后退。
“你以为自己举着‘正义’的标语，就能当救世主？”他猛地扯开左肩护甲，露出焦黑的疤痕——皮肤下嵌着半截齿轮，锈迹已与血肉融为一体，“十年前，我也像你一样，炸了市政厅的蒸汽锅炉，因为那群蛀虫克扣贫民窟的燃煤配额。”
茜儿张了张嘴，卡洛斯却用机械掌捏碎了飘落的废报纸。纸屑如灰蝶般扑簌坠落，沾在她颤抖的睫毛上。
“结果呢？锅炉爆炸掀翻了整条街，我的邻居们——”他喉结滚动，汞液导管在手臂内骤然加速，“被蒸汽烫伤的瘸子、吸进煤灰咳血的寡妇……他们直到咽气前，还在咒骂我这个‘英雄’。”
少女的蓝眼睛泛起水雾：“可我只是想揭露真相……”
“真相？”卡洛斯冷笑，肘关节喷出一股白汽，“孤儿院的绘本夹层藏着神经麻痹剂？证据呢？靠从碎纸机里扒拉船票残渣编故事？证据呢？”他俯身逼近，齿轮瞳孔映出茜儿苍白的脸，“你根本不在乎那些冻死的贫民，你只想扮演举火炬的圣女，好让良心安稳入睡！”
“真正的同情不是往火堆里泼酒精，‘公主’殿下……是先学会把烫伤膏捂热了再递给伤患。”
茜儿跌坐在散落的废报纸里，羊皮纸上的荧光字迹被泪水晕成模糊的蓝斑。她突然抓起一枚铜活字砸向卡洛斯的方向：“伪善者！你凭什么审判我！“活字撞在蒸汽管道上迸出火星，惊得社长索莫斯打翻了墨水瓶。
“够了。“亚历山大抬手示意，卫兵的枪管立刻架住茜儿颤抖的肩膀。少女的蕾丝领巾被液压臂勾住，绞进齿轮纽扣时发出布料撕裂的脆响，“带她去禁闭室冷静三天，顺便查查那些'证据'的源头。“
卡洛斯正倚在门框上调试机械掌的传感阀，闻言动作一滞。汞液导管泛起幽蓝微光，仿佛皮下流淌着一条悔恨的河。
“您不该纵容这种闹剧。“他突然开口，声音比链锯剑熄火时还要喑哑，“当年若有人早些关住我......“
亚历山大摇摇头：“现在关住她，就是关住十年前的你。“
几乎同一时刻，莉莉安银铃般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机械血肉’权能已跃迁至第二能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