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绝望中的合作
指挥部里的供暖蒸汽管道发出濒死的嘶鸣时，马格努斯正站在铜制百叶窗的阴影里。亚历山大甚至没听见门轴转动——老绅士就像从弥漫的汞蒸气中凝结而成。
“同意与否？”
亚历山大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总督阁下似乎偏爱用沉默讨价还价，要知道每拖延一分钟，贵港口的叛逃者就多三十人，即使他们也不创造什么价值，您的脸上多少也还是有点无光吧。”
亚历山大闻到马格努斯貂皮大衣上的硝石味，混着含铅机油的甜腥——这种感觉在直面利维坦战舰时曾经有过。
“梅克联合的货轮此刻正停泊在风暴角，”老绅士的呼吸喷在亚历山大耳后，带着低温蒸汽的寒意，“只要您在这份协议烙上纸印......“羊皮纸自动展开，仿佛吸水膨胀的干瘪寄生虫。
“我并不是不愿意，只是很好奇，你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才愿意从这个破破烂烂的国家攫取价值呢？”亚历山大的眼睛炯炯有神，认真问道。
“亚历山大，”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难以捉摸的悲伤，不知是真的还是装的，“我只是一个老人，一个远离了梅克联合权力中心的、行将就木的老人。”
“梅克联合的董事会，那才是真正的权力中心。而我，只是一个外派代表，游离在边缘，执行着公司的意志。但即便如此，我也从未放弃过进入董事会的野心。”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亚历山大，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亚历山大，这场战争对我来说，不过是一个机会。一个让我能够凭借功劳，重新回到权力中心的机会。只要我能帮助梅克联合在这场战争中赚大钱，董事会的大门就会为我敞开。”
亚历山大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但他已经下定决心。
当自己的黄铜笔尖悬停在羊皮纸上方的刹那，整座港口的蒸汽引擎突然集体熄火。黑暗如粘稠的沥青灌满指挥部，唯有契约条款的荧光字迹在虚空游动，像深海鮟鱇鱼的诱饵。亚历山大听见自己太阳穴处血管搏动的声响，与马格努斯怀表齿轮的咔嗒声逐渐同步。
当他再度睁眼时，笔尖已经离开纸面，纸上的汞墨水聚集成自己名字的花体。
“明智的选择。“马格努斯的祝贺道，“现在我们已经是同一台机器上的齿轮。”
“竟然这么说，那您应该不建议我再问一个问题吧，我想，这个问题您一定比我清楚。”
“噢，如果这样的话，我需要听听是什么问题再说。”马格努斯给出了一个不算拒绝也不算同意的回答。
“我需要知道贝利萨起义的完整脉络——别用'资源短缺'这种糊弄议会的套话。“亚历山大丝毫没有退让。
“呵呵，有求知欲是好事，总督大人，但是真相可能不是您想听到的。”
“无所谓。”
马格努斯的蛇头手杖突然喷出靛蓝色蒸汽，在空中凝成帝国资源分布图。代表煤矿的赤红光点密密麻麻聚集在东部，而西部沿海的霍普弗兰地区只有零星几点幽蓝——那是濒临枯竭的劣质煤层。
“帝国去年开采了四百万吨燃煤，”他用手杖尖戳破一颗中部光点，“其中七成输往首都圈的高炉群，两成供给市民或军队，剩下的一成——“手杖扫过西部海岸，“要养活十二座中型城市和五百万平民。“
一阵嗡嗡声后，按照煮茶机设定好的，一旁墙壁暗格里突然弹出机械臂，为两人送上上滚烫的红茶。
“所以贝利萨的部队能在帝国腹地迅速壮大，”亚历山大摩挲着茶杯的铜制握柄，“因为挨冻的矿工比枪炮更容易攻破城门，是不是这个道理。”
马格努斯露出狐狸般的微笑，手杖在空中划出新的轨迹。蒸汽幻象里浮现出灰色帝国占领区的立体地图，铁路网如同血管般贯穿其中。“但您不觉得奇怪吗？叛军为何科技水平不容小觑？三个月内就掌握了蒸汽战舰的制造技术，甚至能改造出利维坦那样的怪物......”
“您暗示有第三方在提供技术支持？就像您支持我一样。”
马格努斯蛇头手杖的靛蓝色蒸汽发生变化，在室内凝成新的三维星状图。他轻点其中一颗暗红色光点，一张旧照片显现出来。
“就是他——总督大人，这是【卡尔·冯·施特劳斯】在帝国军事学院的毕业照，他现在既是叛军海军的大脑，又是利维坦的心脏，还算是灰色帝国的‘原始股东’，呵呵。”
“利维坦的指挥官吗......早知道上次拼了命都要弄死他。这人的来历是什么？”
“冯·施特劳斯家族曾是帝国最大的汞矿主，直到五十年前矿井被污染坍塌。“马格努斯用手扶着额头，“小卡尔十二岁那年，讨债人拆走了他家庄园最后一根铜制排水管。“
蒸汽星图突然扭曲成暴雨夜的场景：少年卡尔蜷缩在漏雨的阁楼里，借着闪电的瞬间光亮，用偷来的手术刀在橡木地板上刻满计算公式。他手边摊开的一本《汞动力核心原理》扉页上，冯·施特劳斯家族的蛇形纹章被改造成吞噬齿轮的形态。
“大概就是这样，他在学院期间的所有论文都被标注'危险构想'。“马格努斯轻敲手杖，蒸汽中浮现出被红蜡封存的档案袋，“尤其是毕业演习时，他把训练舰改造成了半生物化战舰——用活的鲸鱼器官作为活体声呐，这就是他的‘利维坦战舰’的最初构想。“
“三年前北境煤矿暴动时，“马格努斯突然切开自己的貂皮袖口，露出皮下流动的银色液态金属，“他把闹得最凶的暴动矿工改造成了第一批利维坦的‘生物零件’。“
蒸汽画面切换至海底培育舱：数百具人类躯体浸泡在含汞溶液中，脊椎生长出齿轮状的金属神经索——此时卡尔站在观察窗前。
“看看吧——这位才是真正的操盘手——贝利萨？“马格努斯轻蔑地哼了一声，杖尖轻轻一点，施特劳斯的影像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他不过是个挥舞旗帜的傀儡，真正的威胁——是这位年轻的指挥官。他的野心和才华，远非贝利萨可比。“
亚历山大握紧了拳头，“上次在海上，我差点就能——“
“差点？“马格努斯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笑意，“总督大人，施特劳斯可不是那种会让你'差点'得手的人。“
“不过，“他的语气突然轻松起来，仿佛刚才的凝重从未存在，“现在还不是你操心施特劳斯的时候。霍普弗兰的麻烦，可比远海的利维坦更紧迫。“
全息影像再次变化，这次显现的是之前霍普弗兰港口的画面。成群结队的抗议者聚集在煤炭分配处，他们的手中挥舞着标语，铜管灯在雨幕中闪烁，形成诡异的图案。人群中，几个戴着齿轮面具的身影格外显眼，他们正悄悄向净水系统倾倒某种黑色的物质。
“看到那些面具了吗？“马格努斯用杖尖指了指画面，“他们可不是普通的抗议者。有人在背后煽动，试图从内部瓦解你的防线。如果连港口都守不住，施特劳斯的利维坦还没到，你就已经输了。“
亚历山大皱起眉头，目光在画面上扫过。“你是说，这些抗议是有人故意策划的？“
“当然，“马格努斯微微一笑，“摧毁一个堡垒最好的方式，不是从外部强攻，而是从内部腐蚀。“